第123章 一封鸡毛信,血祭除奸
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中旬,太行山南段东麓,长治以东三十余里,马家镇外封锁沟
夜,墨汁般泼下来,连月亮都躲得没影,几颗寒星缩在天上,半点暖意都没有。风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田野,卷起沟沿新翻的冻土屑,打在脸上生疼。
靠近马家镇西南角的一段“惠民沟”,白天挖得热火朝天,此刻只剩下几个伪军哨兵,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围着个小火盆,冻得跺脚咒骂。
“他娘的,这鬼差事……孙连长搂着炕头暖和,让咱哥几个在这儿喝西北风……”
“少废话,听说山里头的‘钻山豹’(指八路军武工队)最近闹得凶,连长说了,谁放跑了差事,扒谁的皮!”
话虽说得狠,眼皮子却直打架。连日催逼民夫干活,他们自己也累得够呛。
其中一个,裹紧大衣,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慢慢的就会了周公。
他们没看见,也没听见。
距离他们草棚百十步外的枯草丛里,十几条黑影,正像壁虎一样紧贴地面,悄无声息地靠近沟壑。
带头的,是太行军区长治军分区武工队长刘黑子,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炭。
他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身后两个队员,身形敏捷的像狸猫一样窜出去,手里没拿枪,拎着的是老乡支援的、浸了水的厚棉被和门板。
两人溜到沟边,将棉被门板轻轻顺进沟里,搭在靠这边沟壁的半腰,形成一道软斜的坡。
紧接着,后面七八个队员,两人一组,扛着捆扎结实的长条秫秸垛(高粱秆),迅速而轻巧地滑下沟,将秫秸垛横竖交错码实。
“快!冻土块!”刘黑子压低嗓子。
更多的队员,将早就从附近田埂下刨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传递下去,密密地夯进秫秸垛的缝隙里。
动作又快又轻,只有秫秸轻微的沙沙声和冻土碰撞的闷响,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这段沟挖得不算深,也就一丈多点。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沟底就被填起了一个坚实的、可供人猫腰快速通过的坡道,踩上去硬邦邦的,半点不晃。
另一边,更深更宽的沟段,队员们采用了另一种法子。
他们避开伪军可能的视线,在沟壁背阴处,用短柄小锹和撬棍,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猫耳洞”,洞口用枯草和浮土伪装好。
这不是为了填平,而是留下一条敌人难以察觉的秘密通道。
对付铁丝网,更有讲究。两个专门负责的队员,摸到固定铁丝网的木桩旁,不用剪子——那声音太脆,容易惊了狗。
他们掏出粗布包着的特制大号老虎钳,钳口咬住连接木桩和铁丝网的粗铁丝,两人反向缓缓用力拧。
铁丝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在寒夜里并不明显。拧松几圈后,一人固定,另一人快速将整片铁丝网从木桩上褪下来,像收渔网一样,利落地卷成一大捆。
“队长,这玩意儿硬,带回去让铁匠炉改改,能给小鬼子做几个‘铁蒺藜’陷坑!”队员抱着铁丝网,低声笑道。
“少贫!”刘黑子低骂一声,抬脚轻轻踹了队员屁股一下,“动作再快点!”他警惕地瞟了瞟伪军草棚的方向,耳朵支棱着,不放过半点动静。
就在队员们处理最后几段铁丝网时,远处,约莫二里地外的荒坟岗子方向,突然“噼里啪啦”响起一串爆豆般的动静!
在黑夜里格外刺耳,中间还夹杂着“哐哐”的铜锣响!
“敌袭?!”
“哪里打枪?!”
草棚里的伪军瞬间炸了窝,睡着的那个直接滚到了地上,手忙脚乱地抓枪,枪托还磕到了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在那边!坟地那边有动静!”
“机枪!快!对准坟地,给老子打!”
伪军碉堡里的机枪断断续续扫了一梭子,就停了——子弹金贵,没人敢瞎造。火舌喷向荒坟岗子,在夜空里划出凌乱的光痕,连个鬼影子都没打着。
更多的步枪也跟着盲目射击,一时间,马家镇外围枪声大作,热闹得很。
刘黑子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二组干得漂亮!撤!”
趁着伪军注意力被完全勾走,武工队员们扛着卷好的铁丝网,沿着新填的坡道和预留的“猫耳洞”,鱼贯而出,迅速撤出封锁沟区域,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临走前,一个队员还顺手把伪军草棚外挂着的一盏马灯给摘走了,又在草棚门上用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这是武工队的记号,告诉乡亲们,这儿的伪军是软蛋,不经吓。
天亮后,孙富贵铁青着脸,带着一队人赶到现场。
看着被填出通道的浅沟,看着被拧断铁丝、空空如也的木桩,看着远处荒坟岗子只有满地被子弹啃过的荒草和碎砖,以及几个没炸响的鞭炮和一面破锣,孙富贵的脸由青转黑,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废物!一群废物!都他娘的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网都拆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孙富贵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草棚里还没熄灭的火盆,火星子溅了旁边伪军一身,烫得那小子直蹦。
伪军们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心里却嘀咕:昨晚那动静,明明就是调虎离山,可黑灯瞎火的,谁敢出去追?出去不就是送死?
“给老子重新拉!加双股铁丝!沟再挖深三尺!晚上加双岗!再出纰漏,统统军法从事!”孙富贵气得大声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可他心里也虚。八路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阵风似的,根本抓不住。这“囚笼”,真的能锁住那些神出鬼没的“钻山豹”吗?
他没注意到,远处田埂后,几个早起拾粪的老乡,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昨晚,有人悄悄敲了他们的窗,只说了句“乡亲们,捂好耳朵,莫出来”。
他们就心照不宣地闭紧了门户,甚至有人,还偷偷烧了锅热水,想着万一有受伤的同志,也好有口热乎水喝……
同一夜,马家镇,丰裕号油坊后屋
王掌柜坐在油灯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一张毛边纸摊在面前,孙富贵白天派人送来的“良民商贩特许”木牌,就压在纸角,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必须给孙富贵透露“情报”了,再拖,恐怕小命难保。
笔尖抖了又抖,墨滴污了纸,晕开一个个黑点儿。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笔尖落在纸上,却像扎在自己心上,每一笔都疼。
最后,他把心一横,落笔写下:“据闻,八路军近期粮秣紧张,或有部分存粮藏于东沟村废弃窑洞,由少量民兵看守。”
东沟村那几孔破窑洞,他上个月还去收过山核桃,空空荡荡的,连根耗子毛都没有。
村里的粮食,早在伪军开始烧村前,就连夜转移进了更深的山坳,囤得足足的。
写完,他吹干墨迹,按照孙富贵交代的法子,将纸条卷紧,塞进一个掏空的铜钱里,再封上蜡。明天,会有“伙计”来取。
做完这些,他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只歇了片刻,他又强撑着爬起来,从柜台暗格里取出另一张更小的纸条。
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写下:“孙欲明后日袭烧张各庄、李村,速备。”
然后,从鸡毛掸子上小心拔下两根最短的绒毛,粘在纸条背面——敌后的规矩,两根鸡毛,就是十万火急。
这才是要命的真情报。
他唤来最信任的老伙计,什么也没说,只把粘着鸡毛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指尖的力道,是托付,也是决心。
老伙计眼神一凛,重重点头,将纸条藏进鞋底,佝偻着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消失在镇外通往老槐树的小道上。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将王掌柜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再放大,像一场无声皮影戏里的角儿,演的尽是挣扎与决心。
两日后,清晨,张各庄外小道
孙富贵骑在一头抢来的毛驴上,颠得屁股生疼。他带着五十多个伪军,还有十几个被强征来背煤油、柴草的民夫,骂骂咧咧地走在路上。
他怀里揣着那份“情报”,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端了八路的“粮囤”,能在日本人那儿领多少赏钱,能不能再升个官。
“都给老子快点!到了东沟村,找到窑洞,粮食搬不走的,全他妈烧了!谁抢到细软,算谁本事!”他挥舞着马鞭,吆喝着,唾沫星子随风乱飞。
队伍刚拐进一段两边是陡坡的狭窄山道,突然!
“轰!轰!”
前方和后方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是预先埋设的拉发地雷和集束手榴弹!碎石泥土裹着硝烟冲天而起,瞬间堵死了前后的路!
“有埋伏!!”
伪军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
紧接着,两侧陡坡上,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密集地扫射下来,不是密集的机枪,却是精准而致命的点射,专打试图组织抵抗的伪军小头目和嚎叫得最凶的家伙。
“砰!” 孙富贵胯下的毛驴受惊,猛地人立而起,把他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拔出手枪胡乱朝坡上射击,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他嘶声吼着,嗓子都劈了。
但伪军的反击软弱无力。他们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上,两头被堵,两侧挨打,根本展不开火力,只能缩着脖子挨揍。
几个试图往坡上冲的伪军,没冲几步就被撂倒,滚下陡坡,摔得鼻青脸肿。民夫们早抱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挨了流弹。
伪军被揍得哭爹喊娘,连头都抬不起来,哪还有半点嚣张的样子。
不到二十分钟,伪军死伤近半,剩下的也完全丧失了斗志,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八路爷爷饶命”。
孙富贵躲藏的石头被几颗子弹打得石屑乱飞,溅了他一脸。
他知道完了,裤裆里湿了一片。一咬牙,趁着硝烟弥漫,猫着腰就想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想溜之大吉。
刚蹿出去两步,一只穿着破布鞋的大脚,狠狠踹在他腰上。
孙富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驳壳枪也摔出去老远,滑到了陡坡底下。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孙富贵抬头,对上一张黑红脸膛、颧骨高耸的面孔,正是太行军区长治军分区司令员赵铁柱。
“孙富贵,认得老子吗?”赵铁柱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孙富贵心口,震得他浑身发抖。
“赵……赵司令……饶命……饶命啊!”孙富贵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湿得一塌糊涂,一股臊臭味儿弥漫开来。
赵铁柱嫌恶地皱了皱眉,反手把人掼在地上,对周围的战士和从附近村里赶来的乡亲们高声道:“乡亲们都看看!这就是给鬼子当狗,帮着挖沟锁咱们,烧咱们房子,逼咱们乡亲的汉奸孙富贵!”
早有憋了一肚子苦水的乡亲围了上来,指着孙富贵哭骂:
“孙阎王!你逼着我儿子去挖沟,累得吐了血啊!”
“我家的三间草房,就是你带人烧的!”
“上次你们往镇东井里扔死猫,害得咱喝了半个月的雪水!”
控诉声,哭骂声,响成一片,震得山响。
赵铁柱等乡亲们情绪稍平,大声宣布:“根据抗日民主政府法令,汉奸孙富贵,罪大恶极,证据确凿,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一声枪响,干脆利落。
孙富贵的尸身像破口袋一样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赵铁柱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份王掌柜写的假情报,还有几张日军颁发的“剿匪立功”奖状和一封日文命令。
命令上,除了要求加紧封锁,还特别用红笔标注:“务必查明八路军新式武器及弹药补给来源,尤其是重型或不明箱体运输路线。”
赵铁柱眼神一凝,将日文命令仔细收好——这可是个要紧东西。
他转身,看着被战士们收缴堆放的伪军枪支,看着乡亲们脸上久违的、解恨的神情,又望了望远处那条被武工队填平又可能被重新挖开的封锁沟。
他走到被俘的伪军面前,沉声道:“愿意回家种地的,发路费,滚蛋。愿意打鬼子的,我们欢迎。谁再敢帮鬼子祸害乡亲,孙富贵就是下场!”
最后,他让人把从孙富贵据点里搜出来的、还有从伪军身上摘下的十几块“良民商贩特许”木牌,堆在一起,浇上煤油,划着了火柴。
火焰“轰”地蹿起,木牌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黑烟袅袅,像是烧尽了马家镇百姓心头的憋屈。
火光映着赵铁柱坚毅的脸,也映着周围军民亮晶晶的眼睛。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字字铿锵,震得人耳膜发颤,“鬼子想用沟、用网、用碉堡把咱们锁死、困死、饿死!可他们忘了,咱们中国人的骨头,是铁打的!是锁不住,困不死,饿不垮的!今天,咱们拔了孙富贵这颗钉子!明天,咱们还要填平更多的沟,拆掉更多的网,拔掉更多的钉子!这马家镇的天,从今儿个起,得亮堂起来!咱们根据地的天,永远也黑不了!”
“八路军万岁!”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欢呼声,冲破了冬日的严寒,在山野间回荡,久久不散。
王掌柜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震耳的欢呼,一直佝偻的腰,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一双老眼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冰封,流淌下来,是泪,也是笑。
他知道,路还长,鬼子还在,沟还会挖。但他更知道,自己那晚塞进老伙计鞋底的那张鸡毛信,没有白费。这火光,这欢呼里,也有他一份力。
这心里头,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亮堂,这么踏实过。
风还是刮得紧,可王掌柜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竟觉着有了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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