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一个蒙古青年的身价
“把汉那吉。俺答汗的亲孙子。”
朱迪钧在全息屏上调出一张蒙古草原到长城防线的地图,把汉那吉的行军路线用红色箭头标了出来。
“隆庆四年十月。这小伙子因为老婆被爷爷俺答汗抢了——对,亲爷爷抢了亲孙子的媳妇,草原上的婚姻伦理跟中原不太一样——一怒之下,带了十几个随从,跑到大同叩关投降。”
弹幕区有人忍不住笑。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
【“爷爷抢孙媳妇,这家庭伦理剧可以拍四十集。”】
朱迪钧没笑,表情很认真。
“别光当八卦看。这事儿在大明朝堂上引发的连锁反应,比任何一部宫廷剧都精彩。”
他指向地图上的大同。
“把汉那吉到了大同,宣大总督王崇古第一时间上报内阁。高拱、张居正力主接纳降人,优待安置。然后明朝提出交换条件:交出叛人赵全等人,朝廷归还把汉那吉,并允许后续通贡互市。”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下“赵全”两个字。
“赵全是谁?汉奸。长期投靠俺答,在草原筑城、教鞑靼练兵,连年引导蒙古入塞劫掠。边境数十年战乱的祸根之一。明朝要他的人头,合情合理。”
他停了两秒。
“史书对这件事的评价极高。说接纳把汉那吉是高超外交战略,以最小代价平息百年边患。善待俺答之孙,掌握谈判筹码,以交换汉奸为条件促成和平,避免生灵涂炭。”
朱迪钧把这段话写在白板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正面解读没毛病。但咱们换个角度。”
他走到镜头前,双手撑在讲台上。
“高拱、王崇古这帮北方边臣,常年靠战争军费捞好处。但战争消耗太大,国库撑不住。他们判断:若达成封贡互市,草原与中原的茶叶、绸缎、马匹贸易会诞生全新的暴利渠道。而且,贸易管理权完全归宣大、大同的北方文官集团,利润不用跟江南海商分享。”
朱迪钧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利益链。
“把汉那吉降明,不是高拱他们发善心。是抓住了一个谈判筹码,逼俺答开市。这小伙子本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附着的贸易定价权。”
他敲了敲白板。
“再说说赵全。这人是汉奸没错,该死。但他还有另一层身份——草原中间商。赵全私下跟东南走私海商有贸易往来,绕开北方边镇直接交易。这损害了北方集团的利益。”
朱迪钧竖起一根手指。
“除掉赵全,清除的不只是汉奸,清除的是'不受北方集团管控的跨区域贸易通道'。从此草原到中原的商贸,只能走宣大、大同的官方互市。北方文官集团成了唯一中间商,吃差价吃到撑。”
直播间弹幕炸了。
【“卧槽,原来汉奸该死和汉奸挡财路是两码事,但结果是一样的。”】
【“这帮人连打仗都能算出利润率,打仗是投资,和谈是分红。”】
【“把汉那吉:我就是个工具人?”】
朱迪钧没理会弹幕,继续推进。
“再说东南。隆庆四年,东南沿海大规模裁撤水师。理由是倭患海盗彻底平定,无需维持庞大水师,节省财政开支。”
他在白板上写了“裁军”两个字,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军费北调”。
“表面合理。但底层逻辑是什么?东南没有军队制衡官府,民间私人海上武装彻底消亡。月港的出海许可权,完全由江南官绅大族与地方官府垄断。省下的军费北运,变相削弱江南自保力量,防止江南士绅依靠水师对抗中枢。”
朱迪钧把笔扔在桌上。
“北方修长城、建敌台、囤粮草军械,全部由北方文官经手。物料采买、工程拨款,贪腐空间巨大。朝廷每年从江南盐税、月港商税抽调白银供给北疆。等于持续用东南财富,供养北方军政利益共同体。”
他走到白板前,把整条逻辑线画了出来。
“东南出钱,北方花钱。东南裁军,北方扩军。东南的白银流向北方的长城、敌台、军饷、贪腐。这条单向输血管道,从隆庆元年埋下,到隆庆四年彻底成型。”
大明,某一个平行洪武时空。
奉天殿。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老四。”
朱棣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看见没有?高拱这帮人,打仗是为了要军费,要军费是为了贪,贪完了不够用就搞互市,搞互市是为了垄断贸易。从头到尾,蒙古人打不打过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链子上的银子得从他们手里过一遍。”
朱棣点头:
“爹说得对。儿臣在北平时见过这路数。边将最怕的不是蒙古人,是朝廷不打仗。不打仗就没军费,没军费就没油水。”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但高拱比普通边将聪明。他不止靠战争捞钱,他还靠和平捞钱。战争是抢朝廷的,和平是抢商人的。两头吃。”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朱迪钧的直播还在继续。
“好了。隆庆四年的政治和军事讲完了。下一段,进入经济领域。庞尚鹏的盐法改革,在这一年彻底稳固。这玩意儿比考成法还狠。考成法是夺权,盐法是夺命。”
他拿起平板,调出下一组数据。
“休息五分钟。等下讲盐、讲河工、讲月港。隆庆四年的最后一块拼图,才是真正见血的地方。”
“回来了。最后一段。”
朱迪钧没废话,直接在白板上写了“盐”字。
“庞尚鹏盐法,隆庆三年推行,隆庆四年稳固。两淮盐场的盐银,绝大部分调拨宣大、蓟辽边镇。江南本地的水利、民生工程经费被持续压缩。盐运司官员全部换成高拱派系。盐业巨额利润由北方军政集团瓜分,江南盐商利润被大幅挤压。”
他在白板上画出资金流向图。
“两淮盐场地处江南,但盐银不留在江南。这叫什么?异地收割。你在我的地盘上产盐,但盐钱归北方花。江南的盐商想活命,就得给北方派来的盐运司官员交保护费。交完保护费,成本转嫁给谁?灶户和买盐的老百姓。”
朱迪钧在箭头链的末端写下“灶户”和“百姓”。
“灶户的余盐被官府强制收购,收购价压到最低。终端盐价不降反升。老百姓买盐多花的钱,变成了九边的军饷、长城的砖石、北方文官的灰色收入。”
他放下笔,走到镜头前。
“再说黄河。隆庆四年,黄淮继续治理。减免灾区赋税,动用马价银、盐税补贴河工。史书说这是安抚受灾流民、恢复北方农耕生产。”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了“河南、山东大地主”几个字。
“减免赋税的主体是谁?山东、河南的大地主文官宗族。他们年年欠税,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朝廷一道旨意,欠账全免。等于北方地主阶层集体洗了个澡。普通佃户、流民呢?徭役没免,河工的活儿还得干。修河的物料采购、征发徭役带来的灰色收益,全落入中原、北方官吏口袋。经费哪来的?东南商贸税收。”
他敲了敲白板。
“江南出钱修北方的河,北方的官吏贪工程款,北方的大地主免欠税。三方共赢。输的只有两个人——江南的纳税小民和北方的修河苦力。”
朱迪钧调出月港的数据。
“月港这边。隆庆四年,管理制度成熟。船引、商税体系稳定,白银持续内流。但抬高引税、限制船只规模后,中小商人无力出海,贸易被福建、江南大族垄断。海外白银层层被府、省、内阁截留,极少流入底层。”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漏斗。
“美洲白银从月港进来,经过地方府县、布政使司、内阁三层过滤,到国库的只剩零头。到老百姓手里的?连零头都没有。老百姓手里只有铜钱,朝廷收税要白银。老百姓去乡绅开的钱庄换银,折损率极高。丰收时压粮价,交税时抬银价,两头剪羊毛。”
朱迪钧把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擦掉,重新画了一张总图。
三年的时间轴,从隆庆元年到隆庆四年。
“隆庆元年。江南徐阶派系掌权,垄断海贸盐业,切断皇帝内库。江南士绅吃肉,朝廷喝风。”
“隆庆二年。穆宗借力制衡,召回高拱。南北利益重新分割。”
“隆庆三年。高拱独相,政治军事经济全面洗牌。南方出钱,北方花钱。”
“隆庆四年。收割完成。考成法清洗江南官员,把汉那吉事件打开草原贸易通道,盐法稳固北方的财源,月港垄断海贸白银。东南的财富,经由盐税、海税、河工经费三条管道,单向输往北方。”
朱迪钧在总图下方写了最后一行字——“一切安民、安边、治贪的表象,本质是上层不同地域利益集团重新瓜分全国商贸、土地、军费红利”。
“底层百姓从头到尾只是这场分肥盛宴的成本。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隆庆朝还有两年。五年俺答封贡,六年穆宗把自己喝死。高拱的独相生涯也快到头了。张居正闷了四年,该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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