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无行之后,自有春
永昌七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践行”都显得多余的时代。
不再有人刻意“行动”,因生活本身即是道——孩童见水浑则滤,见路滑则铺石,见邻饥则分食……一切如呼吸般自然,无需思虑,不必标榜。九洲之治,不在制度,不在教育,甚至不在“共治”之名,而在千万人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中,悄然生长。
千梨林早已不再是“林”,而是融入山河的“脉”——根系与地下暗河共生,枝干与风向共舞,花果随四时自落自生。百姓不再称其为“巷口路”,只在春来时说:“梨花开了。”秋至时道:“果熟了。”——如同谈论日升月落,不带敬意,亦无追忆,唯余平常。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南州旧地,一株新生梨树于晨露中悄然开花。花非纯白,亦非金黄,而是泛着极淡的银晕,如星屑洒落。守林人路过,驻足片刻,忽觉眼熟——此花形、此光色,竟与百年前心火源初燃时一模一样。
他未惊,未喜,只轻轻抚过花瓣,低语:“你回来了?”
花枝微颤,似有回应。
当夜,他梦中见一女子立于梨花深处,素衣如雪,手中捧一碗羹。她未言,只将羹置于树下,转身走入晨光。
醒来,树下无羹,唯余一滴露珠悬于叶尖,映出万千星光。
守林人含笑,继续巡林。
四月,九洲兴起“无课之学”。
不设师,不列徒,不聚堂,不传技。
火洲孩童见老人汲水艰难,便默默改井绳为滑轮;
东溟少女见渔网易破,便以海藻纤维混麻织网;
北境少年见雪屋漏风,便以冰晶嵌缝,密封如玉……
无人称其为“创新”,只道:“这样方便些。”
外乡学者欲记录“九洲智慧”,却被一老妪婉拒:“记什么?他们没‘智慧’,只有‘顺手’。”
学者不解:“顺手?”
“是啊。”老妪笑,“看见难处,手就动了——哪有那么多道理?”
学者默然良久,弃笔从耕。
五月,皇城旧址彻底归于自然。
九方共学馆墙垣倾颓,青砖被村民取去铺路;议事席位朽烂,木料被匠人制成童车;琉璃灯架熔铸,化作农具铁锄。唯中央空地,一株野生梨树自石缝中长出,花开如雪。
有游人问:“此处可是古迹?”
牧童摇头:“不知。只知春天可摘花泡茶,秋天能拾果酿酒。”
游人怅然若失。
牧童却递来一碗清水:“渴了吧?喝吧,井水甜。”
游人饮毕,忽觉心头澄明——原来,真正的传承,不在遗迹,而在一碗清水的温度里。
六月,突厥故地遣最后一位后人来访。
非为朝圣,只为寻一株梨核——其祖母临终前言:“若有一日故土再绿,便埋此核于南州第一树下。”
少年跋涉万里,抵千梨林,见林中无碑无铭,唯万千梨树自在生长。他茫然四顾,不知“第一树”何在。
一老农见之,问明缘由,笑指脚下:“处处皆第一,因每株都是新开始。”
少年顿悟,将梨核埋于任意一树之下。
当夜,他宿于农家,听主人讲村事:谁家新添丁,谁人试新犁,何处修小桥……无一句提“总督”“陛下”,却句句是他们的道。
临别,主人赠他一袋梨干:“路上吃。甜,不腻。”
少年含泪收下,归途一路咀嚼,竟觉百味俱消,唯余清甘。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村民未聚、未议、未行——因堤坝早已随水势自动调节:上游蓄水林吸洪,中游分流渠导流,下游湿地纳涝。一切如自然律动,无人指挥,亦无伤亡。
事后,有孩童问祖父:“为何不怕水?”
老者笑:“水来了,地知道怎么接;人来了,心知道怎么安。怕什么?”
孩童似懂非懂,却安心入睡。
八月十五,中秋。
千梨林无宴、无会、无仪式。
唯见:
老农携孙摘果,少女教弟编筐,匠人修邻家门,渔夫赠友新网……
一切如常,如常即道。
远处,一株新梨树下,守林人放下一碗梨花羹,轻声道:
“你们看,春又来了。”
风过,万树轻摇,花落如雨,无声润土。
九月,九洲各地“共学馆”彻底消失。
非被废除,而是自然消融——因知识已化入生活:
火洲织机旁刻水文图,东溟渔船绘星象表,北境雪屋藏草药谱,西戎陶罐记分粮法……
学问不在书,而在物;不在讲,而在用。
有少年问:“若想学水利,去哪?”
老匠指田埂:“跟着老李头修渠三日,比读十年书有用。”
少年欣然前往。
永昌七十一年春,梨花又开。
千梨林中,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根系来自突厥沙地,枝干取自东溟海礁,花苞孕于北境雪土,叶脉含南州雨露,果实将熟于未来某日。
守林人不知其名,亦不挂木牌。
只每日清晨,为它浇一瓢清水,如待故人。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问答,无践行,无纪念,无分别。
唯春来花自开,秋至果自落,人行路自通,心安道自成。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行之后自有春,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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