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无答之后,自有行
永昌六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自问”都显得多余的时代。
不再有人刻意“提问”,因行动本身即是答案——孩童见溪水浑浊,便动手滤沙;匠人觉织机费力,便改齿轮;渔夫察鱼群异动,便调航线……问题未出口,手已先行。九洲之治,不在思辨,而在躬行;不在言语,而在脚步。
千梨林早已化作横贯九洲的“活脉”——根系深扎地下,枝干遥相呼应,春花秋实,自生自养。百姓不再称其为“林”,只唤作“巷口路”——因每株树下,都曾有过一段无需言语的践行。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
三月初九,惊蛰。
南州千梨林深处,一株最老的梨树于晨光中悄然化尘。无风自散,无火自灭,唯余一圈银色光晕缓缓升空,如烟如雾,最终凝成一行微光字迹:
**“道不可言,言即非道;
行不必问,问即迟行。
今我归尘,尔等前行。”**
——邱莹莹最后印记
光字渐散,融入晨曦。
守林人未哭,只默默捧起一抔树下土,撒入新垦田中。
次日,那片田里,梨苗破土而出。
四月,九洲兴起“默行课”。
不设讲堂,不授方法,只由长者带孩童入田、入海、入山,静观其行。
见老农修渠,孩童蹲旁递石;
见渔女织网,少年默记结法;
见匠人锻铁,幼童拾炭添火……
无人言教,唯以身为范;无人考核,唯以事验果。
起初被视为“无序”,直至西戎一少年见牧民苦于羊毛易蛀,默然试百草,终以梨叶汁浸毛,防蛀三年不坏。
东溟一少女见潮退后礁石滑险,默制防滑藤鞋,赠予采贝妇人。
北境一老牧见雪盲频发,默研冰晶折射,制护目镜,救百人目。
九方共学馆遂将“默行”列为最高阶——凡能以行代言、以果证心者,可得“巷口印”。
有外乡人问:“你们怎知该做什么?”
一孩童指心口:“这里跳,手就动。”
五月,皇城旧址突发奇事。
九方共学馆地底古井彻底干涸,唯井底留一陶碗——碗内无水,却映出玄天诸晚年手书:
**“羹可凉,道不冷;
言可尽,行无穷。
勿念我,但前行。”**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各地自发建“默行台”——无匾无联,唯台上一石臼、一木杵,任人取用。
火洲少年见老人捣药费力,默改石臼为轮碾,省力七成。
东溟渔夫见孩童涉水采贝危险,默筑浅滩石阶,护其足。
北境孩童见戍边将士夜巡冻手,默编羊毛护腕,赠百副。
九洲,因默行而新生。
六月,突厥遣最后一代使者来访。
非为求技,亦非献礼,只为亲手种下一株梨树**梨林。使者白发苍苍,颤声道:“我国已无‘突厥’之名,唯‘九洲西隅’。此树,代先祖谢恩。”
九方共学馆未设宴,只邀其入田,与一老农同耕半日。
临别,使者含泪:“昔闻东土有圣人立言,今知东土有凡人立行。此乃真文明。”
归国后,突厥故地建“无言村”,村中无学堂,唯工坊、田埂、渔港——人人以行代言。百年后,村村相连,皆称“巷口”。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危及下游。村民未聚、未议、未问,只各自行动:
老农凌晨加固堤基;
少女携弟妹移粮上高阁;
少年引支流灌荒洼,泄主渠压力……
一夜之间,水退人安,田无损,屋无塌。
事后,有学者欲记录“治水经验”,却被一老妪拦下。
“记什么?”她笑,“他们没‘经验’,只有‘做了’。”
学者愕然。
老妪指向远处:“你看那孩子,正帮邻家补屋顶——他可曾想过‘我在治水’?没有。他只是看见漏雨,就去补。”
学者默然良久,撕碎笔记,挽袖加入。
八月十五,中秋。
千梨林举办“无行宴”。
不设席,不列仪,万人散坐林间,或修网,或编筐,或育苗,或缝衣……
唯中央空地,一老者缓步走过,手中捧一碗梨花羹。
他未言,只将羹置于一株新梨树下,转身离去。
众人静默,继而继续手中活计——
因真正的纪念,不在仪式,而在延续。
九月,九方共学馆决议:废除所有“学制名目”,改行“自然生发”——
凡人所行,皆可成法;凡行所益,皆可为道。
火洲老匠因默改织机而启“无声工坊”,
东溟渔婆因默制藤鞋而开“足安社”,
北境牧童因默编护腕而创“暖手会”……
有守旧者忧心:“若无传承,岂非断绝?”
一少年反问:“百年前,总督泼泔水时,可曾想过‘我要传承’?没有。她只是看见饿,就给馒头。传承,不在说,而在做。”
全场默然。
决议无声通过——因无人反对,亦无人提议,只在日常中自然施行。
永昌六十一年春,梨花又开。
千梨林中,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根系来自突厥沙地,枝干取自东溟海礁,花苞孕于北境雪土,叶脉含南州雨露。守林人不知其名,只轻轻抚过,低语:
“走吧,路在脚下。”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课程,无体系,无问答,无纪念。
唯巷口有手,田埂有足,渔港有网,雪原有火……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答之后自有行,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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