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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无声之后,自有答


永昌五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问题”都显得多余的时代。

不再有人问“谁来治理”,因治理早已化入日常——孩童在溪边分水时自然遵循“沙柳原则”,匠人在织机前调整经纬时默守“共利之律”,渔夫出海前与邻船互换潮汐标记,牧民迁徙时自动为老弱留出近草……秩序不在条文,而在习惯;公正不在裁决,而在默契。

千梨林已蔓延成横跨九洲的“梨脉网络”,每株树皆由百姓手植,根系相连,枝干相望。春来花如雪浪,秋至果若金云。人们不再称其为“纪念林”,只唤作“巷口树”——因每株树下,都曾有过一段无需言语的共识。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提出的问题。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南州千梨林深处,一株百年老树于晨光中悄然倾倒。树干中空,内无虫蛀,唯余一圈细密年轮,如同心圆环。守林人抚树默哀,忽见年轮中心嵌着一枚梨核——非木非石,温润如玉,触之微温。

他将其捧至九方共学馆。学者们用尽方法,无法破开。直至一盲眼女童伸手轻抚,梨核竟自行裂开,内藏一卷极薄音帛。

音帛无字,唯以心念感应,浮现一行清越之声:

**“若有一日,九洲不再问我‘该如何’,

而是自问‘我可如何’,

便是道成之时。”**

——邱莹莹最后留言

全场静默。

老守林人含泪道:“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四月,九洲兴起“自问课”。

不设导师,不授答案,只由长者引导孩童每日三问:

“今日我能为邻做何事?”

“明日我可改何陋习?”

“后日我愿试何新法?”

起初被视为“空谈”,直至西戎一少年自问:“若羊毛染色不用毒草,能否用梨花?”

试百次,终成。新染法无毒、色牢、价廉,惠及万民。

东溟一少女自问:“若潮汐鼓能预风暴,能否预鱼汛?”

制“双音鼓”,鼓声一急一缓,渔民据此捕获量增三成。

北境一老牧自问:“若雪哨能预警寒流,能否引暖风?”

建“回音坡”,借地形聚阳气,冻土解封提前半月。

九方共学馆遂将“自问”列为最高学阶——凡能提出真问题并实践验证者,可得“巷口印”。

有学子问:“先生,若问错呢?”

老教师笑答:“百年前,总督说:‘错一次,胜过盲从千次。’你若敢问,便是对的开始。”

五月,皇城旧址突发奇事。

九方共学馆地底古井再度鸣响,水声如歌。匠人探查,发现井壁新增一道细纹——竟是玄天诸晚年所刻,以水波纹记录《九洲自问录》初稿:

**“问天不如问己,

求神不如求实,

等救不如自救。”**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各地自发建“自问亭”——无匾无联,唯亭中一石,上刻:“此处可问。”

火洲少年问:“若赤焰梨木可蓄水,能否制雨?”

试制“集露穹”,夜凝晨收,解旱情。

东溟渔夫问:“若贝壳可测潮,能否测水质?”

研“净水贝”,贝开则水清,贝闭则水浊。

北境孩童问:“若雪哨能传声,能否传信?”

创“雪音链”,哨声接力,百里传讯。

九洲,因自问而新生。

六月,突厥再遣使来访。

非为求技,而是献“自问鼓”——鼓面以骆驼皮制,鼓心嵌梨木片,击之可助沉思。使者道:“我国孩童每日击鼓三问,已还俗。此鼓,敬献巷口。”

九方共学馆未设高台,只邀使者入自问亭,静坐一日。

临别,使者含泪:“昔闻东土有圣人教民,今知东土有凡人问己。此乃真文明。”

归国后,突厥建“百问谷”,谷中千石,石石可问。百年后,绿洲连绵,商路畅通。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危及下游。村民未聚议,只各自行动:

老农观蚁穴高低,知水势走向;

少女听蛙鸣疏密,断堤防薄弱;

少年凭梨树倾斜,测风向强弱……

一夜之间,堤固渠通,水退人安。

事后,有外乡人问:“你们怎知如何做?”

一孩童笑答:“我们没‘知’,只是‘问’了——问树、问虫、问风、问自己。”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非因奇迹,而因平常。

百姓已习惯:遇事先问,再行,最后才思是否需协作。

这种“平常”,正是百年前那场革命最深的果实。

八月十五,中秋。

千梨林举办“无问宴”。

不设议题,不列程序,万人围坐,静思默问。

席间,一老妪起身,朗声道:

“昔有总督,教人问‘为何’;

今有凡人,自问‘如何’。

问止,则道成;

问续,则世新。”

众人静默,继而掌声如雷——非为英雄,而为每一个在风雨中仍愿自问的人。

九月,九方共学馆决议:废除所有“课程名目”,改行“自生学制”——

凡人所问,皆可成课;凡问所答,皆可为师。

火洲老匠因问“梨木能否代铁”而授“木工新法”,

东溟渔婆因问“海藻能否疗伤”而开“海药堂”,

北境牧童因问“雪光能否照明”而创“冰镜术”……

有保守派忧心:“若无体系,岂非散乱?”

一少年反问:“百年前,议事堂判我家不得放牛,因不合‘体系’。可若无那头牛,我家便饿死。体系,该为人服务,还是人该为体系牺牲?”

全场默然。

决议全票通过。

永昌五十一年春,梨花又开。

千梨林中,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根系来自突厥沙地,枝干取自东溟海礁,花苞孕于北境雪土。守林人不知其名,只挂一木牌:

“此处长着一个问题。”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标准,无体系。

唯巷口有自问,田埂有默行,渔港有共试,雪原有互省……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声之后自有答,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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