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裴解元,借一步说话?”
裴知晦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魁梧的胡总兵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那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却生生压住了对方的杀气。
“胡将军,大盛律例,叛国者,凌迟处死,祸及九族。”
裴知晦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贪墨军饷、私贩军械予北境流寇者,斩立决,家产充公,子孙世世为奴。”
他每说一个字,胡总兵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以为,杀了我,那些证据就消失了吗?”
“老子先杀了你!”
胡总兵怒吼一声,斩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裴知晦的面门。
沈琼琚瞳孔骤缩,正要扑上去。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军政司的铁骑在赵大人和林大儒的陪同下,破门而入。
“胡彪!你身为凉州总兵,竟敢私调精骑,围杀当朝解元,你是要造反吗?”
赵大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总兵僵在原地,斩马刀停在裴知晦头顶寸许处。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军政司士兵,和林大儒那双失望至极的眼,顿时如坠冰窟。
“张大人……这,这是误会……”
“证据确凿,何来误会?”
裴知晦冷冷地打断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当众呈给张大人。
“学生裴知晦,举报凉州总兵胡彪,勾结外敌,中饱私囊。此乃证人供词,请大人明察。”
赵大人看着裴知晦,眼中既有钦佩,也有一抹深藏的忧虑。
这个学生,比他的好友林大儒想象的还要狠,也还要强。
“拿下!”
赵大人挥手。
军政司的士兵一拥而上,将胡总兵当场按倒在地。
那柄沉重的斩马刀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胡总兵被拖走时,死死地盯着裴知晦,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诅咒。
裴知晦站在原地,看着昔日的仇人沦为阶下囚,脸上却无喜色,唯有无尽的冷漠。
沈琼琚走到他身边,看着少年染血的衣角。
那一刻,她感觉到裴知晦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知晦……”
沈琼琚轻声唤道。
裴知晦转过身,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他伸手,指尖轻触沈琼琚的脸颊。
“嫂嫂,胡家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就在这时,裴安急匆匆地冲进祠堂,脸色难看至极。
“二爷,出事了!”
裴知晦眉头微皱。
“闻修杰趁乱逃了,我们的人在城门口跟丢了。”
.
次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乌县的晨雾还没散尽,裴家老宅里已经有了动静。
沈琼琚起得很早。
左肩的骨头又疼得厉害,只穿了个衣服,额头上便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裴安,这些谢师礼都核对过了吗?”
沈琼琚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礼单,声音有些发虚,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林大儒那边得备双份,他是知晦的恩师,又是这次扳倒胡家的关键,这份人情咱们得记着。”
裴安低着头,看着少夫人那张苍白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少夫人放心,都备好了。倒是您……这肩膀……”
“闭嘴。”
沈琼琚看了他一眼,目光扫向正房紧闭的门扇,“别让他听见。门房那边的喜钱换成红封了吗?知晦如今是解元,别让人在这些小事上挑理。”
正说着,房门开了。
裴知晦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了出来,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的病态美。
“嫂嫂。”
他唤了一声,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沈琼琚收起脸上的痛色,转身让小厮捧起一旁托盘上的衣裳。
那是一件崭新的雪青色锦袍。
料子是她在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挑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既不张扬,又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
“快过来试试,这是我托人连夜赶制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裴知晦走过来,乖顺地展开双臂试衣。
右衽的带子,裴安却怎么也系不好,她无奈上前替他整理衣服。
裴知晦太高,沈琼琚只能身子微微前倾才能够到。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女子特有的馨香钻进裴知晦的鼻子里。
裴知晦垂眸,视线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里,正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鬓角的碎发都打湿了。
明明是凉爽的秋日清晨,她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裴知晦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有些僵硬的左肩上。
王婆婆不是说,嫂嫂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正欲伸手去触碰她的肩膀。
“好了。”
沈琼琚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真好看。咱们家解元郎,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痛楚只是错觉。
裴知晦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若无其事地收回。
大概是这几日操劳太过,身子虚了。
等从府城回来,定要请最好的大夫,好好给嫂嫂调理一番。
“嫂嫂费心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辰时三刻,马车停在了凉州府学门前。
今日是鹿鸣宴,乃是专为新科举人举办的盛会。
府学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当裴知晦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雪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如玉,面容清俊绝伦,只是那双眼眸太过幽深,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裴知晦。
这就是那个以一己之力,将盘踞凉州多年的胡家连根拔起的少年解元。
众人的目光复杂极了。
有敬畏,有忌惮,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裴解元!”
“恭喜裴解元高中!”
短暂的沉寂后,同榜的学子们纷纷围了上来。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谁不知道,如今的凉州府,天变了。
裴知晦站在人群中央,嘴角挂着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
他一一回礼,举止疏离而优雅,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又觉得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诸位同窗客气了。”
他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上好的寒玉,虽美,却凉。
宴席设在府学的明伦堂。
学政大人高坐主位,沈墨作为乌县县令,也有幸列席。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首位、被众人奉承的少年,心中时分欣慰。
不愧是小时候和他一起在国子监和泥砸夫子的兄弟。
自他来凉州上任以来,裴知晦一次次陷入绝境,又一次次化险为夷,这次他终于能翻身了。
他以后也能收到兄弟的关照了,沈墨举起酒杯,笑得灿烂,遥遥向裴知晦示意。
裴知晦看着这小子的笑容,后背发凉,不过还是微微颔首,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
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正是凉州军政司的长官,赵大人。
“裴解元,借一步说话?”赵大人笑得意味深长。
裴知晦放下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赵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宴席,来到了偏厅外的一处水榭旁。
四下无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水榭旁,湖水幽深。
赵大人屏退了左右随从,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知晦啊,有个消息,不太好。”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盯着裴知晦的脸,试图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军政司的追兵,在北境边线上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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