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节度之害!朕想他了!
漠北退兵了,十万铁骑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退去。
云州城头,黄龙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昔日耶律瓦勒的府内,一处厢房内。
赫然立着两人,一人是身着黄袍的李存勖,另一人则是郭崇韬。
此刻,郭崇韬垂手立于案侧,不发一言,他的思绪仍停在白天阵前那一幕。
述里朵策马而来,一人一骑。
陛下解下斗篷,不披甲,亦一人一骑,步入那片空地。
两军阵前,数十万人屏息,然后陛下还了耶律瓦勒。
郭崇韬是谋臣,不是战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陛下出阵不是为了逞血气之勇,而是有更深远的盘算。
但他看不透。
火炮俱在,云州已克,十二万锐卒背城列阵。漠北十万铁骑虽是劲敌,但一战下来,胜算极大。
即便不能重创,至少可挫其锋芒。
为何要还人?为何要休兵?
还有陛下和那漠北王后,究竟谈了什么?!
不过,他没有问。
“兴臣。”
李存勖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高,却让郭崇韬微微一凛。
郭崇韬闻言,抬起头。烛火映着李存勖的半边脸,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看不清神色。
“你是不是好奇,朕为何要交出耶律瓦勒?”
郭崇韬沉默片刻。“臣……确实不解。”
他没有掩饰,他确实有些不解。
李存勖见状轻笑,“述里朵几十万铁骑南下,不是来和朕决战的。”
郭崇韬没有接话。
“她的大军是临时调集来的,诸部首领各怀心思,东丹还有一个耶律悖盯着她的位子。”
郭崇韬闻言皱眉,“那陛下……”
李存勖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兴臣,你觉得朕如今如何?”
郭崇韬一怔,恭敬开口,“陛下威加海内,六军俯首,诸镇——”
“诸镇。”李存勖轻轻重复这个词。
最后淡淡吐出几个人的名。“王都,王建立。”
郭崇韬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随后便明白了。
义武节度使——王都。
成德节度使——王建立。
还有这晋国境内中那些被李克用、李存勖两代人压服的世镇军头。
郭崇韬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货色。
当年晋王李克用还在世时,偌大的河东节镇,表面上奉晋王为主,实际各有地盘,各有兵马,各有算盘。
李克用要他们出兵攻梁,他们今日称病,明日推脱。李克用若敢动他们,他们转头就投向朱温。
两面倒,谁给得多,谁拳头硬,他们就倒向谁。
后来朱温得势,清算了其中不少人。活下来的,便又换一副面孔,重新归附晋王。
但归附,不是归心。
李存勖假死复生之际,这些人便又蠢蠢欲动。
被李存勖借伐梁之际,清算了一批,可还剩下了些许。
“朕待他们不薄啊。”
李存勖突然感慨一声,只是言语之间,却听不出丝毫暖意。
郭崇韬知道陛下说的“他们”是谁。义武、成德,还有那些在两代晋王帐下领了十数年节钺、却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晋臣的世镇军头。
他也知道陛下此刻想起的,不只是王都——更是那个被瞒了整整七日的消息。
王处直死了——被他的养子王都囚禁在西宅,活活饿死!
暗卫的密报在事变后第三日就送到了太原。而陛下的案头,直到第七日才等来王都那封措辞恭谨、只字不提弑父的求节钺表。
“义父年迈,沉疴难愈,数日前不幸薨逝。诸将推臣权掌留后,伏惟晋王垂鉴。”
李存勖看完那封表,放在案上。却没有发作,只是批了一个字:可。
一如当初先晋王李克用的手段——先稳住他们,徐徐图之。
可郭崇韬知道,李存勖可不是什么徐徐图之的人。
尤其是之前李存勖遣心腹前往定州,名为“吊祭”,实欲接管义武兵权。
那人没能回来。
“平乱”时死于乱军之中——王都是这么禀报的。
“他们以为朕腾不出手。”李存勖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声音平静
“伐梁时腾不出手,征漠北时腾不出手。”
他顿了顿,“可是啊,如今朕腾出手了。”
郭崇韬没再开口,藩镇割据,军头握权,财政一把抓,对于中央赋税来说,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便是如今不处理,他以后也会劝谏。
更别论现在可是个好时机。
“十余万大军在此。”李存勖接着开口,他没有说下去。
可郭崇韬知道那未尽之言。苗头还没起,就能踩死。
王都、王建立等人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马上就能面对一个早磨好了刀、只等他们递出脖颈的李存勖。
“臣明白了。”郭崇韬深深俯首。
最后李存勖开口,“传王都进来吧,朕想他了!”
………
王都被一路引入屋内,他原以为李存勖会在城外大帐见他,甲士环列,仪仗森严。
可眼前只是一处厢房,烛火甚至谈不上明亮。
王都心里先虚了三分。
这一路他从城外营里来,马蹄踏过云州冻硬的土,自己给自己壮了一路的胆。
北伐未成,漠北虽退,燕云十六州还散着没拾掇利索,李存勖这时候还需要他们这些个军头——他反复想了几遍,是这个理。
可现在他站在这间厢房里,突然觉得那个理有些站不住了。
“来了。”
李存勖没抬头,淡淡开口。
王都连忙躬身:“臣王都,参见陛下。”
他等了等,没听见“平身”。
“义武那边,”李存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今年收成如何?”
王都一凛。
他预备了无数句应对。问为何擅杀命官,问那道请封的奏表为何瞒报义父死因——他连怎么剖白都想好了。
可李存勖问的是收成。
他不敢不答:“回陛下,去岁定、易两州大稔,仓廪……”
“大稔。”李存勖重复了一遍。
王都的话卡在半截。
“大稔,粮草足备。”李存勖的声音依然很淡,“那你义父是怎么饿死了?!”
这一句像钝刀子划背。
王都浑身一僵,不由自主抬起头——正对上李存勖那双眼睛。
眼神淡淡,可王都却觉得那两道目光像冰凌子似的。
他“轰隆”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低沉道,“臣……臣有罪。”
ps:这几天在家里忙的事情有点多,耽误了,今天下午还是两章,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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