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路过人间
陈阿宝眼睛瞪得老大,拉拉吕老丈的衣袖缩声说:
“您老糊涂了?!没听这公子说同罪论处吗?怎么还主动认上了!万一抓咱下狱可怎么办!”
吕老丈泰然自若,将他拉到一旁:
“阿宝你不明白,这公子一身正气为咱们出言相助,王市吏见了都唯唯诺诺。我估摸肯定是什么大官,若是道出实情,料想也不会为难咱小老百姓。”
“刚听王市吏喊他什么......史来着,官大么,我看这公子也就比我年纪轻些,跟他说真的有用么?”
陈阿宝仍然持怀疑态度。
“嗐,不知道,管他什么史,能管事的就是好史。”
商议完毕,吕老丈恭恭敬敬请林湛羽坐下,脸上覆了一层忧色。
叹口气道:“公子明鉴,我等纳献并非求官家枉法,小门小户求个温饱而已,实在是不得已才为之。”
看林湛羽眼中流露出探究,他继续说:“您有所不知,城中四处流动讨食的商贩与那些有铺面的商家不同,贩无定所,今日在东明日居西,全靠自家吆喝赚客。”
“这与你们纳献有何联系。”林湛羽不解。
吕老丈笑了笑,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一指不远处的巷口。
平安巷口前就是城东的主道,路阔数丈,直通皇城。
黄昏残阳下,归家的人流正反交错,步伐匆匆,时不时亦有身穿官服的官员驾马嘚嘚路过,不绝于耳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在巷内亦可清晰耳闻。
与城中清晨初始繁荣的倒相呼应。
“若公子是商家,巷内与巷口,您选何处设摊?”
林湛羽羽睫交接,未思几瞬,答道:“当然是巷口,往来人频,买卖便宜。”
得到满意的答案,吕老丈点点头:
“不错。商贩最依仗的,便是这做生意的位置。人多了,能带进客人垂顾,做久了,仰仗最多的也是这些回头客。”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有利可图,这巷口便成了必争之地。起初常有商贩为争位口角,乃至大打出手。后来官署为平乱,发话说各巷位置每月轮换,保证人人都有机会轮到巷口。大伙儿也没甚意见,都盼着轮到巷口那月,多赚些嚼用。”
“此举公平公正,并无不妥。”林湛羽微微颔首。
“可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吕老丈话锋陡然犀利,对着满是裂痕的桌案猛一击,连桌腿都在发颤:
“为让自家能长久占住巷口,便主动示好那些市吏。结果每月轮换,落来落去,都是那几家!”
“既知市吏徇私枉法,为何不报市令署整治?”
“怎么没有?”吕老丈惨然一笑,有性子勇得不满那几家独占,告到市署,没几日就说他违律占道,轮去城南。他家中夫人身子弱,还有几个幼儿,全靠他一人打渔养活,本来凭着新鲜,价廉蓄了一批附近住户,生意尚且维持。到了城南那地方,住户自己都艰难过活,哪还有钱买鱼吃,生意可想而知。听王婶说,年初他家小儿患了寒症拿不出看病钱,在家调养不过就去了,可怜呐,也就刚会喊爹娘。
这会,巷内商贩大多已散去,白日逼仄吵闹的平安巷,此刻空旷寂静,只剩一声幽幽叹息回荡。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不敢拿自己糊口生计儿戏。一开始只是巷口,后来为了保住现在的位置也开始主动讨好,人有你没有,那就轮去别的地儿,积攒的回头客也都白忙活了。谁家没个一家老小要养,巷口的交得多,巷中巷尾少一些,但这份纳献,无论如何是少不了的。”
说到这,吕老丈自嘲得笑了:
“咱平安巷在城东还算太平得,那王市吏也不算心狠手辣,收些货品菜粮就满足了,若是在城西那富贵地界儿,更是激烈......怕是要翻倍不止,一年到头看似兴隆,算上市税,怕是也攒不下几个钱,在这儿我也算知足了。”
陈阿宝听得脊背阵阵发凉,哆嗦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我竟都不知道。”
吕老丈道:“你小子开张没多久,又遇上灶头起火那事。你在酒楼干过会来事,没等他们提你,一上午进项全给了,短时间自然不会再找你头上。下次别这么大方了,养叼那些人的胃口,其他人就没好果子吃了。
这边一个絮叨,一个道歉,说个没完,全然忘了旁边还静默着一人。
来到此处,尝到那碗不舍涨价的豆花,听见花甲之年佝背磨面的坚持,见识到许多人在夹缝求生,纳献求存的苟且。
直到过去那些模糊不清甚至觉得有些吵闹的背景声,化作声声明晰的字句钻入耳内。
林湛羽这才发现,自己十几年如在云端,俯瞰众生。
在翰林每日查阅昔日旧例,偶尔当朝听注,自诩前朝言论决断尽收眼底。
在他看来,当今天子文治天下,教化民众,劝农桑,兴水利,平战事,所行之举大多为定国安邦的良策,才有昭朝今日的安详盛世。
但万没想到,揭开这表面的太平年景,内里却是一片摇摇欲坠得苟延残喘。
心头蓦地一亮——
难道她正是早已看见这内里的不堪,那日才那般激愤?
毕竟,在他人之事上,她总比谁都上心。
若真是如此,他们不由分说将她隔绝在外,反倒更像是“一时冲动”了。
但他们不希望此事给她带来危险,这点,他至今不悔。
“嘎—嘎—”
一只归巢的乌鸦落下,嘶哑的鸣叫格外刺耳,打破了林湛羽的沉思,抬头看见两人噤若寒蝉,一脸紧张,仿佛在等待他最后的判决。
沉吟片刻后,他道:“此事我记下了,告诉其他商贩,以后若还有市吏问你们讨要钱粮,尽管记下其人姓名,账目,保存证据,我会替你们提呈御史台,朝廷自会处理。”
“那......这是不抓咱们了?”
陈阿宝讪讪问。
吕老丈笑着一拍他肩膀:“傻小子!我就说没看错人。公子深明大义,是在帮咱们呢,往后算是有盼头了!”
不顾阻拦,两人拜了又拜,吕老丈方才离去。
林湛羽也准备付钱动身,手探向腰间时,却顿住了。
那地方,除了腰带玉片传来的一丝凉意,空空如也。
一股热意从脖颈直窜到耳后,手指也不自觉微微发颤。
日常置办有林安跟随,他极少经手这些俗物。今日临时起意,念着街市将收,急着赶来,竟忘了向林安讨要钱袋。
——堂堂朝廷官员、相府公子,今日竟要在小摊上落个吃白食的名声?
陈阿宝每日迎来送往,对这动作再熟悉不过。见对方愣住,立马明白过来,忙道:“公子今日有恩于小的,那碗豆花,权当赠予公子了!”
林湛羽咬牙断然道:“不可。无功不受禄。我不过出言几句,若以此谋利,与那些市吏何异?”
“真的不用!”陈阿宝急道,“豆花本就是今日卖剩下的,您要不来,也是要倒掉的。”
“不可,这钱必须给。”
语气坚决,毫无松动。
陈阿宝见他面庞已比天边晚霞还红,竟还在坚持,绞尽脑汁想了想:“要不……公子今日先回去,明日再把钱给小的?这样可行?”
两边各退一步,总算都遂了意。
林湛羽回到府上时,林安已在大门口候了多时,焦急问他去了何处,跟在后面嘴里不忘嘀咕着平安巷不过一条小巷,从头到尾不足数十步路程,怎么能去大半个时辰。
林湛羽无声的走在前面,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身子停下了。
回身望去,远处来时的巷中依稀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弱的光亮,在暗沉的夜幕下若明若暗。
他想了想,唇间淡淡飘出两个字: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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