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街吏惊弦
远处一人昂首阔步,如将领凯旋归营
夹道商贩无一不绽开献媚的笑容,手中物什自往那人胸前递。
待走到陈记摊前,手中还捧着颗大萝卜——那是卖菜王大婶家的特色甜萝卜。
虽未穿官服,但陈阿宝一眼认出:这是上回查摊的市吏之一。
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市吏手上捏的,是他们这些商贩的命脉,说是另一位“衣食父母”也不为过。
见面三分情,这交道打不得马虎。
陈阿宝毕恭毕敬迎了上去:“这不是王市吏么,您下值啦?”
每日见的商贩不计其数,王市吏打量着眼前人,依稀眼熟,却想不起姓甚名谁。
随口应付道:“刚下,家里没菜了,夫人让出来买些。”
说完就要走。
陈阿宝瞥见他怀里满满当当的各色物什,沉不住气了。
甭管东西贵贱,这点点滴滴都是人情,小摊经不起再出闪失,他可不能落下。
眼疾手快,他一把拉住王市吏衣袖,殷勤道:
“王市吏一路过来,想必累了吧。您平日贵人事忙,今日有缘,赏脸在小人这儿歇歇脚,我给您打碗豆花润润嗓?”
送上门的好处,岂有不收的道理。
何况大热天抱着一堆东西巡街,喉咙确实有些干涩。
不过,下次还是让他们换成银钱更轻便。
王市吏扬起一抹微妙笑容,见隔壁有人,在另一张无人的桌前坐下。
掏出怀中商贩们满满的‘诚意’,开始细细盘算起明日回衙署怎么分配。
陈阿宝刮净桶底最后一层豆花,端了上来。
细腻雪白,浇上绛红汤汁,王市吏舀起一勺看了看:
“红糖水豆花?你这小铺子也开始做这个了?”
陈阿宝道:“您好眼力,正是红糖豆花,解渴止乏最好。整个京城,小人这儿算头一份。”
“头一份?你可别吹牛啊,前几日隔壁巷田家豆腐坊的少东家就给我尝过了,说这是他家独家钻研出来的新口味。”
“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我先卖的。”
陈阿宝沾沾自喜的心情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吃法是舒小姐带来的,此前也未曾听过京城有哪家食铺有过先例,怎会被那田家豆腐坊声称是首创?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呢!
王市吏吸溜着豆花,轻蔑得哧了一声:
人家那吃的人可不少。田家豆腐坊是几十年大店,有口皆碑。京中多少贵人家都是他家老主顾,连相府都用他家的——还会占你这小破摊的便宜?”
“不是的,这就是我......”
他忿忿地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要坚持是自家第一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口说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王市吏吃饱喝足,起身拍拍陈阿宝肩头:
“老板,你家豆花确实不错,但做人还是实诚些,生意才能长久。说你这是头一份?说出去谁信?等你往后开了大铺子,再创它十个八个第一不迟。天不早了,我走了。”
“好嘞,您慢走,以后常来。”
陈阿宝心里憋屈,面上不忘赔笑。
“王市吏留步!”吕老丈早瞄着动向,见缝插针,抓起包好的蒸饼小步赶来,“这是咱家的一点心意,还热乎着,您带回去加个菜。”
“吕老丈还是那么客气,谢了啊,祝您生意兴隆。”
今日又没花一分钱,王市吏把蒸饼勾在仅剩的小指上,心满意足哼着小曲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冷冷一句:
“我朝律令,诸监临主司之官,若受人酒食、缣帛、器物,虽无所请托,以坐赃论,减一等。物满一尺笞二十,一匹罪加一等。你一路收受百姓赠礼,按律,可判监一年。”
王市吏的心猛地一跳,旋身望去。
一个年轻人立于桌前,眉宇间尚存的三分稚气被不符年龄的沉稳掩住,眸光清正如寒潭映月,身穿常见绿官袍却自有一股威严铺天盖地袭来。
此刻,正目光凛然地盯着他。
“你是……?”
王市吏隐隐觉得不妙。
对方未应,反而逼前一步:“买卖交易,钱货两清。身为朝廷吏员,主动收受百姓食礼,知律犯律——你的上官是谁?竟纵容手下如此行事?”
潜藏愠意的声音如寒冰刺骨。
王市吏愣住了。
旁的能耐他或许没有,但走街串巷多年,识人的功夫还是有的。
眼前这公子虽年轻,但通身气度不凡,绝不好惹,再一细看:
绿袍官服,熟稔律令,一身严正气度。
莫非……是殿中侍御史?!
王市吏心如电转:殿中侍御史专门纠举官员失仪不法之事,连他的上官,市令署的六品市令见了这七品御史,都不得不恭而敬之,唯恐言行落了口舌,断了仕途。
传闻前些年一名四品官员上值将迟,赶路途中在马上吃了两口蒸饼不巧被巡视御史见着,一纸弹劾上奏说他有失官仪。
从此绝了位极人臣的路子,荣华富贵流水去,令人闻之唏嘘。
起初他也曾忌惮,可耐不住实打实的恩惠太过诱人。
上头又说“已经打点好了,别太明目张胆就行”,多年来相安无事,也就淡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今日竟如此倒霉,当场被抓现行。
生计丢了不说,若真进了大狱,家中老小怎么办?
多年积压得心虚一朝破开,来不及细想就已蔓延全身,王市吏背后一凉,喉咙扭死似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上的物件犹如千斤磐石,压得他动弹不得。
半晌,才颤声道:“小……小的脑袋不好使,忘……忘了给钱!这、这就还回去!”
说完,脚下如有猛虎追赶,飞也似地蹿回巷头,挨家挨户将身上收受的物件一一送还。
再回来时,气喘吁吁央求道:“御……御史,小的已物归原主,还望您开恩呐!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等着供养。小的就是个末流吏员,俸禄微薄,在京城也只能勉强度日。去岁添了新丁,米粮价贵,开销越来越大……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收了些菜粮。往后打死我也不敢了!”
说完,小指上忽觉一阵异样——低头一瞧,那蒸饼竟还晃晃悠悠勾在手上!
他吓得用力一扯,往吕老丈怀里一丢,喊了声“还您”,抻着空空的十指,屁颠颠地跑来复命。
见他态度诚恳,行动迅速,林湛羽脸色释缓了些。
垂眸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冷硬:
“既受朝廷俸禄,便当恪守己行、廉政典明。再有此贪墨违律之行、鱼肉百姓之举,革职下狱,御史台定不轻饶。”
“是,是!多谢御史高抬贵手!小人以后再收一个子儿,天打雷劈!”
王市吏捣头如蒜,就差跪下了。
陈阿宝和吕老丈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他们一向畏惧的市吏,跟孙子似得对一个年轻公子低三下四到这般地步,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呐。
周围商贩目送着王市吏的身影飞速消失在巷口,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拍掌叫好。
吕老丈笑呵呵朝林湛羽一拱手:
“哎呀,多亏这位公子仗义直言!那些市吏捏着咱们糊口的本钱,来一趟就连吃带拿,咱们小商小贩哪儿敢言语?今日可算是帮我们出了口恶气!”
林湛羽冲群众略微一颔首,又转向陈阿宝他们,肃道:
“那市吏收受馈赠固然违律,可我也分明见是你们主动纳献,莫不是以此相请托,为扰乱市令律法行方便。按本朝律令,若以财物求枉法,同罪论处。”
陈阿宝听见“同罪论处”以为反过来要找他们算账了,慌忙看向吕老丈。
谁知,吕老丈丝毫不惧,眼神亮起,语气也愈发敬佩。
“公子明察秋毫,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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