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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途觅岸


木槿在门后站了许久,刚才的暴风骤雨自然也刮了些入耳,虽不明起因为何,总见不得让这位懂事明理的舒小姐和主子生出什么嫌隙,眼下听里面声势渐微,才敢踏进门槛。

“舒小姐,您刚才给五殿下和林公子带来的两碗豆花已验查完毕,尽可安心用。”

她笑着将碗盏搁上案几,顺手撤走古楼子与水晶龙凤糕的空盘,“说来也奇,这食盒提了一路,到宫里竟还热乎着,方才奴婢特意晾了晾,现下热气散得正好,入口最是相宜。”

看了一眼冒着氲氲热气的茶水:“哟,茶凉了都不换,云岫这丫头越发不会当差了,奴婢这就去教导教导她。”

收了残茶,和颜悦色福了一礼,翩然退去。

舒翎怔在原地,瞪圆双眼看着木槿精彩的演出,这一出她算看明白了,木槿这是想借带豆花的劳苦以缓解刚才的僵持,顺道连新奉的茶也一并收走。

这下好了,屋里唯一能润喉的,便只剩这两碗豆花。

按头喝水,不认也得认了。

齐子宣心下又是感动又是庆幸,方才他本无意争执,偏被林湛羽那几句又勾起她的火气,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木槿不愧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不动声息搭了个台阶,总算能借坡下驴。

何况这是特地为他们从宫外带来的心意,岂有不吃的道理。

他伸手去够碗沿。

指尖刚触上,碗便往后缩了一寸,再探,这回攥住了碗底,却半分也拖不动。

两边同拔河一般,你拉我拽,暗自较劲就是不松力。

知道她火气未消借此表示不满,齐子宣无奈道:“翎儿,方才是我的不是,那古楼子有些咸了,我……有些口渴.....”

顿了顿,又补一句:“用完了,也好继续棋局。”

对于两人合伙骗她的行为,舒翎心里憋着气也顾着面子,本不愿就这么简单的原谅他们。

转念一想,他们初衷也是怕她涉险,若自己执意不松口,继续留下来这气氛也必定尴尬难耐,哪还有心思找出力所能及的线索。

顾全大局要紧。

想到这她手一松,齐子宣端过碗便吃,再放下时,白瓷碗底已光可鉴人。

与之相对,另一位依然稳坐案前头也不抬,没有丝毫表态的意思,舒翎瞥了他一眼,懒得再计较,将豆花拉到旁边不再理会。

起身走向窗边,将四面的窗扇一扇扇推开。

阳光毫无顾忌地涌入,内里的陈列摆设重新焕发出光彩,光滑的棋子也都折射着亮晶晶的光芒。

久居昏室,猝然遇光,齐子宣与林湛羽眼瞳猛缩,下意识抬手遮挡。

“开窗做什么?”林湛羽脱口道,语气里难得带了丝狼狈。

舒翎瞧他二人那模样,活像警匪片里躲在暗处密谋的歹人被警察突然撞破,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扑哧”笑出声来大咧咧坐下:

“给你们透气呀,门窗关得死紧,还点这么冲的香,这样会缺氧,缺氧脑袋就不灵光,还怎么想事?再说屋里这么暗,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当新鲜空气盈满胸腔时,两人沉重昏聩的头脑同时萌生新的通明,虽不懂什么叫“缺氧”,却也暗自承认之前的疲累感减轻了许多。

对弈重开,齐子宣与林湛羽神色收敛俱是凝重,每下一着指间棋子悬停半晌,方肯落下。

双方你来我往,低声商讨,黑子若“扳”一手,白棋“退”守,让黑子暂得先手,却要担心中腹大龙受累,若白棋强硬“断打”,又将引出复杂劫争,而黑棋全局伏击不足,贸然进攻风险太大。

林湛羽又提出可否从二路“潜渡”,此招看似委屈,实则暗藏后续“点方”的凌厉手段,齐子宣表示此路或可行,却需精确算清白子诸般应法,及此后官子得失。

陌生杂乱的术语充斥在舒翎的耳朵里,绞尽脑汁搜刮学棋以来的所有储备也只勉强听个大概,书到用时方恨少,更遑论在棋技上有什么独到的建策。

刚才逞口舌夸下的海口,难道真要无功而返?

她据理力争非要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股迷茫、压抑、焦躁,从踏进皇城那一刻起便萦绕心间,挥之不去,毫无防备被丢进这条陌生长河里,开始第二段人生,有过挣扎,也纠结过,却终究无用。

这世界剥去她原有的外壳,又套上一个新的,她很清楚自己非权贵出身,没享过什么特权,内里永远是那个舒翎,不是什么“舒小姐”,纵使为了生存要顺应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也要保有自己的是非观和思想。

在她眼里,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着,哪有什么事是与特定人群才能“有关”的呢?

通往每人理想的道路上,少不了人之间的互相依靠,相互帮助。

更何况,朱雀大街上那些异样的目光,还有眼前这两人的刻意隐瞒,无一不在告诉她:

这世界在拒绝她。

或许,经营醉花茵、筹办桃花宴的那些小小得意,让她一时忘了往后要面对的现实,可这里的女孩子的命运终究逃不过谈婚论嫁,父兄眼下瞧着明事理从不逼迫,又能维持多久?

舒霆这年纪搁现代不过大学刚毕业,有大把时光去探索人生,如今肩负家中重任,压抑情感,偶尔也被父亲明里暗里催婚,再过几年,自己又该是什么光景?

如果就这样碌碌无为,等着配个不知底细的人,潦草此生。

那颗“舒翎”的芯子,怕是真的要化了。

她不想沉沦,不想以妥协为代价融入这个世界。

既然拒绝她,她偏要争个位置,至少所作所为不让自己后悔,做的越多,偏离一眼到头的人生机会就越大。

所以,眼前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话是这么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眼见战局又开始胶着,舒翎手捧着脸不禁发问:

“现在是第几手了?你们前面下了这么多盘,前几步的定式应该固定了。”

齐子宣道:“说得不错,这几日已将前几手定式敲定,现下推至第六手,棋至中局,变化渐多,故而思虑的时间长了些。”

说着拈起一白子落下:“此处‘压’一手,可防攻势上行。”

林湛羽察了片刻道:“这步前几盘试过,不通。”

“那这里‘并’呢?”

“也已试过,不通。”

“看来果真的是疲了,变化太多,自己都忘了。”

一连几手皆被断言重复,子宣揉着眉心摇头苦笑。

林湛羽紧盯着白子落点:“寻常棋局,落点不过那几番变化,此局却似融合了许多古局、孤局,对策太多极易往复,徒耗时间。”

“所以——”舒翎眼前一亮,“你们需要一个人帮你们记录步数,这样既可复盘,又可避免重复耗时。”

两人同时一怔,抬眼看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不可否认,她棋艺上虽帮不上忙,可若真有人能记棋复盘、计算得失,便可毫无保留地思索对策,于后续探索大有裨益。

彼此眼中都读出赞许,齐子宣率先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劳烦翎儿了。”

“好!包在我身上。”舒翎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只是,需做些准备。今日就不奉陪了,明日见!”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身的知识和经历,怎会毫无用武之地。

衣袂扬起,碗中颤动的余波未停,那道倩影已消失在宫门外,斜阳透窗而入,将碗中白嫩的豆花染上一层绯红。

齐子宣似笑非笑地将那碗无人问津的豆花拉至面前:“你我鏖战至今也乏了,便到此为止罢。”推至林湛羽手边笑道,“说来,今日竟是头一回见你发这么大火气,你也知她脾气,何必与她斗气?这碗豆花……你打算如何处置?”

“随你。”

“真不吃?”

“酉时了,我该走了。”

林湛羽起身整理衣袍坚定向外走去,身后传来齐子宣充满笑意的自语:“这豆花放不得,倒了更可惜,那……我便笑纳了。”

远处的暮鼓声传来,咚咚声掩盖住了另一个有力的砰砰声,回荡在寂静的屋内昭示着又一日的落幕,更显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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