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寻巷问心
林湛羽目不旁观地独自走在最中央,鼓声在耳后渐渐远去,承天门街上各色袍衫如流水滑过身旁。
衙署中白日共事的同僚到了傍晚下值便三五成群,说笑着平康巷里哪位姑娘酒纠得好,要开一席继续“处理公务”。
他素来不喜交际应酬之事,日常不过家中与翰林院往来,再便是去重华宫弈棋论政,后来阴差阳错又多了处莳花弄草的所在。
想到这,脚步突然停下了。
原本已经平复的心跳又开始焦躁不安。
若说之前出谋划策舒翎请他做中间人联系韩昭霆,自己乔装私自接触马家公子是出于对友人终身大事的赤诚关照尚能勉强接受。
那此次要求参与前朝政事就毫无由头,荒唐至极,怕是根本不懂其中利害。
入仕两年,在翰林这等清贵衙门当值,虽不问实政专事笔墨,却也听过不少官员之间因私怨或公事互抓把柄、相互倾轧之事。
轻则贬黜流放,重则丧命。
此事表面是解局入阁,实则为一探幕后之人底细。
轻重未知,连他与齐子宣都不敢贸然挺进。
凭她一腔不管不顾的劲头,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人举动。
倘若真与朝廷命官有干系,万一露了身份,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当作舒家的把柄。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出言提醒。
只是话一出口,似乎让她难以接受。
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粉腮,还有眸中呼之欲出的不甘、愤怒与委屈。
诚如齐子宣所言,纵使真到米粮短缺,官员之家也能有所保证,根本不存在吃不饱的情形。
官家子女担心这个未免杞人忧天,可她的反应倒像是自己即将遭难般,即便对平民百姓心存善念,也不至如此。
林湛羽百思不解,只觉得周遭的嘈杂声愈发扰神。
回过神来,才发觉报时的鼓声早已停歇,加快脚步,朝皇城外走去。
朱雀门外车水马龙,林安在车驾上扫视着朱雀门内源源不断走出的人群。
以鸣鼓为号,鼓息前必能见其出来,可今日鼓息了一盏茶时辰仍未见到身影,他干脆跳下车凑到门外探头往里张望。
还好,十几步开外一道矩步方行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不是他家公子又是谁。
“大公子!见您许久都未出来,小的斗胆到门口来等了。”
“今日走得慢了些,误了时辰,走吧。”
待车内人坐定,林安一声喝令,熟门熟路向西行去。
一路上,马车通行无阻,不一会前方就隐约露出丞相府壮阔的门匾。
林安笑道:“街上这商贩收了摊,路都阔了不少,算起来比前几日脚程还快了些。"
“等等。”
“大公子,怎么了?”
听到车内叫停,林安勒住马匹,撩帘问道。
“平安巷离此多远?”
“啊?”林安疑惑地望了望不远处门前两头威严肃穆的石狮,“大公子,平安巷可在城东,过去倒是不远,可前面就到府上了,您是要改道过去?”
“不必,你就此停车,我步行过去。”
“您去平安巷何处?小的回去停好车,再来寻您。”
“无妨,我一人便可。”
说话间,林湛羽已下了车,转身向东边走去,留下怔在原地的林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公子平日下值后便是回府,自读书起便是这般作息,何曾见过他去别处闲逛?
何况平安巷那边多是平民聚集的商贩,这个时辰也差不多收摊归家,远不及城西这边老字号、大商铺林立,便是要买东西也犯不上去那儿拣选吧。
今日大公子的行迹还真是反常。
“那您一个人要小心啊。”
林安冲那个没入在茫茫人海的背影大声嘱咐完,这才扯了扯缰绳,独自驾车离去。
看见“陈记”小铺全貌时,林湛羽眉间还是现出浅浅的纹路。
她便是从这么一家粗陋的小摊买来豆花的?且不说官员家中均自有庖厨,便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怕也不会光顾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店,若不是她交口称赞,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多看一眼。
但不得不承认,那豆花尝起来滑嫩清甜,丝毫不逊于大豆腐坊的出品。
陈阿宝瞄着这位站在摊前凝神细思、风仪端凝的年轻公子,没敢贸然上前招呼。
可他站在那儿挡着桌椅,自己没法收摊了。
食客里官吏也不少,算是见过些市面,熟了也敢拉两句家常。但面前这位绿官袍公子,举手投足间那股华贵气质,与他见过的那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京中富贵子弟多,指不定哪句话不对就得罪了人,自己还要养家糊口,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正当陈阿宝踌躇着该如何礼貌地请对方让位而又不至于得罪人时,那位公子开口了:
“老板,还有豆花么?”
“有……有的。”陈阿宝诚惶诚恐,“您是带走么?劳您把碗给我。”
“我没有碗,就在这儿吃。”
引他在全店工龄最小、最亮堂的长凳上坐下后,陈阿宝又问:
“公子的豆花要咸卤还是......”
“你们这儿不是有红糖水的么?”
“额……有的!您稍等。”
陈阿宝揭开木桶盖,里头剩的豆花还不少,反正也快收摊了,他挑了只最光亮的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白嫩豆花,浇上红糖水端至桌前。
“客官,您的红糖豆花好了,请慢用。”
林湛羽盯着眼前这碗微微颤动、几欲倾侧的豆花,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提起了小勺。
“哟,阿宝,这个时辰了还有客呢?”
隔壁吕老丈收摊完毕推着木车笑呵呵走了来,往摊上一瞧,也是一愣,凑到边上悄悄说:
“这公子不一般啊,吃相做派有模有样像是大户人家来的,你这摊不得了哇,这样的人都慕名来尝你家吃食了。”
陈阿宝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您言过了,我也纳闷儿呢,就这地方哪里入得了大户人家的眼,有也是让丫鬟婆子拿上自家碗勺来盛的。偏生这客人是自己来的,我心里也没个底儿,还是小心伺候着好。”
吕老丈点点头:“看着斯文有礼,不像眼睛朝天开的,应该不会为难人”
八卦完食客,自然又开始交流生意经。
吕老丈道:“最近你这儿怎么样?我这一般,这几日收摊,蒸饼老剩个一圈。”
陈阿宝掀开罩在竹屉上的遮布,露出里头十几个汤圆和馄饨:“一样,感觉确实客人比以前少了些,还有那豆花——要不是这公子来,也还剩着两三层。”
吕老丈叹气:“今早去麸行,伙计说那运麦的船滞了,绕远走别的道,供量少了许多,白面得涨价。这糊口生意本来就利薄,没有客人面再涨,还给不给活路了?”
“实在不行,咱卖价也涨点?” 陈阿宝提议。
“话是这么说,可价高了,客人不就更少了?”
吕老丈啧了声:“实在不行,把家里那磨盘再安上,买些麦子让我儿跟我一起磨面儿,能省个几文钱,就是怕口感糙了对不住我蒸饼多年的名声。”
说着,拍了拍长年累月揉搓出坚实肌肉的臂膀,发出‘邦邦’的响声。
“手上的劲儿没话说,就是不知道这老腰吃不吃得消,要是年轻几年,那绝对不在话下。”
陈阿宝瞥了一眼吕老丈背部拱起的山峰:“您老还是看着点身子罢,别逞能,拉磨可不看手劲儿,伤着了出不了摊还得请大夫。诊金,药钱那就跟流水一样,吃着吃着还升了价,我娘常吃的一味蜀地来的药材就涨了,我都没敢告诉她,否则她肯定不愿吃了。”
吕老丈听他现身说法,吓了一跳,不敢吭气了。
总之,坐以待毙不是个办法,盲目行事更是害人害己。
两人一合计,决定还是先互相再卖力帮对方拉些生意最实际。
正嘀咕着,由远及近逐渐响起一阵热情的招呼声。
吕老丈忽地拍拍陈阿宝,向前一努嘴:
“阿宝,你看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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