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楼中定策
舒翎一早就赶往苏府，马家之事，至关紧要的一环，便是与苏胜雪互通消息。相看那日，务求句句切中要害，一击便令双方各自打消念头，方是上策。
苏胜雪听闻舒翎竟独自探查并接触了马世安，惊得朱唇微启，半晌未能合拢。她知晓这位闺中挚友行事不同凡俗，却也未曾料到她竟胆大至此。
“翎儿，你...”苏胜雪又是感动又是担忧，“此事无外人知晓吧？这若是被人瞧见，你的名声...”
舒翎指指自己的脸：“放心，我见他之时刻意着了男装，擦了碳粉掩盖真容。”
又暗自庆幸，那马世安当时一心沉溺于话本情节，于旁的事情似乎并不上心，故而未曾瞧出眼前这位“贤弟”竟是个女儿身。
苏胜雪轻叹一声：“昨日我爹回府，还特意叮嘱，说马家战功赫赫，门风清正，这些年难得有这样的人家主动瞧上我。况且马家大公子的夫人，还是当今御史台裴中丞的千金……”
直至今日，苏忠国仍不时忆起当年那位裴御史在朝堂之上弹劾他“轻敌冒进”、“失察敌情”的言辞。对于一位武将而言，此等指摘实是诛心之论。借此机会，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将来成为妯娌，于苏家而言，确是一桩有益无害的联姻。
舒翎握住她的手，不忿道：“什么叫‘瞧上你’？你重情重义，心地良善，这般品性难道还不够好么？我不愿见你如同安华公主一般，终身幸福被人当作棋局上的筹码随意摆布。况且，你自己不也是百般不愿么？韩昭霆对你未必无情，无论如何，这终身之事，总该由你自己把握才是。”
她细细道来：“马公子此人，性情纯良，对爱好专一，人品倒是个端正君子。”接着又说，“但他痴迷话本，与你的性情喜好大相径庭，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也对家中安排也似乎颇为不满。”
苏胜雪听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般性情的男子，确非我所好。”
她犹豫片刻问道：“那...翎儿，相看那日我该如何是好？”
“相看地点在何处？”
“我家府上。”
确定地点后，二人俯首细语良久，将每一个细节都推敲妥当。
至此，苏胜雪这一子也已落下。
下一步计划虽已明晰，但现实却让舒翎头疼。
她与韩昭霆并无正式往来，贸然寻去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况且对方心结未解，即便相见，怕也是相对无言徒增尴尬，可他偏偏是自己计划中的最关键的一步。
如何与韩昭霆相见？
舒翎自知与他素无往来，需得一个相熟之人引荐方显自然。
兄长舒霆？他近日已起疑心，必不肯相助。子宣？那日他言语间已有劝阻之意，且他身份敏感，若卷入其中，反会害了他。
想到最后那个人选，舒翎脑中已开始嗡嗡作响，仿佛有紧箍咒在念——
“女子私会外男，成何体统！”
“朝堂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容你儿戏妄为！”
“多管闲事，终将害人害己！”
但...除他之外，确无更合适的人选。他与韩昭霆交好，又非冥顽不灵之辈，若能将利害关系剖析明白，或有一线希望。
若他不肯...舒翎把心一横：那便去找她爹，谎称自己心仪韩昭霆，求他安排相见！为了姐妹，豁出去了！
两日后，聚福楼四楼雅间。
舒翎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一碟精巧茶点。
她正觉腹中有些空落，刚拈起一块“贵妃红”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馅香甜，不愧是聚福楼的名点，尚未来得及咽下。
“叩、叩。”门外响起轻叩声。
“客官，您等的客人到了。”小厮在外恭敬禀告。
舒翎慌忙扔下酥饼，端起茶盏欲饮一口，好将口中食物送下，仓促间喉中不自觉发出“呜呜”之声，听着倒像是应允之音。
包房门忽被推开，一袭宝蓝色圆领袍的衣袂翩然卷入，随之带进一阵淡淡的雪松清气。
“咳、咳咳！”
惊吓来得突然，茶水猝不及防呛入气管，她瞬间失声，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连带口中饼屑一并喷出，飘飘洒洒落于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在此人面前露出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舒翎心底蓦地掠过一丝邪念：杀人灭口。
可是，对方好像比她要厉害一点点。
“擦擦罢”
始作俑者林湛羽看了一眼狼藉的桌面，蹙眉拿出一块绣着青竹的罗帕放下，又重新斟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便侧过身去不再观看。
“喝口茶。”
舒翎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一手紧抓先前自备的棉帕掩口，强将那几欲窒息的呛咳感压下，另一手抓过那方青竹罗帕，急急将桌上狼藉擦拭干净，而后夺过茶盏一饮而尽，方算勉强恢复了仪态。
富贵人家多爱用丝帕，柔软光洁，绣工精美，亦是身份体面的彰显。这时代并无随身的小包面纸，舒翎反倒更爱价廉实用的棉帕，脏了洗净便是，无须心疼。为此，小环还曾嘀咕，说她从前当宝贝般的那方喜鹊红梅绣帕，如今怎都不肯带了。
“她还是这般毛躁。”林湛羽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
昨日下值回府，贴身小厮林安便呈上门房收到的一封急帖，帖上明明白白写了时辰与地点，虽不知她因何事如此急切相邀，他心下仍是生了些好奇，故准时前来赴约。
本欲问她何事这般着急，话到嘴边，却成了：“可知男女私自……”
“停！”
舒翎好不容易止住咳，抬手便打断他，“第一，我今日带了小环并一名小厮，此刻便在楼下候着，随时听唤，并非私相授受。第二，今日寻你，确有正经要事相商。”
林湛羽素来自认思虑清晰、言辞锐利，从来只有他教人无言以对的份，今日却被舒翎抢先一步，句句在理地堵了回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尬色，很快恢复如常，正色道：“何事？”
舒翎深吸一口气，将苏胜雪被镇南将军府求亲之事细细道来。
林湛羽颔首：“此事我亦有耳闻。”
舒翎接着道出她已探明马公子并无此意，且韩昭霆对胜雪未必无情，若就此错过，怕是三方皆损。
林湛羽一听，眉目更紧：“你又要多管闲事？上次月老庙的安排还不够？若有差池，赔进去的可是整个舒家！”
她可知这其中利害？这般不管不顾，终究是年少气盛，思虑不周。
朝中官员互相联姻本非奇事，其中尤以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互为姻亲最为常见。
同是丞相，如柳家那般累世高门的阀阅世家，始终比林家这等寒门崛起的清贵门第更受青睐。眼下马、苏两家内里情势深浅未知，她便这般贸然插手，实在危险。
“林湛羽！”
舒翎被他这上纲上线的态度气得直呼其名，“我并非一时冲动。于情，马公子与胜雪皆无相看之意，性情亦不相合，强扭的瓜不甜，此乃违逆人情。于理，镇南将军府此番提亲时机蹊跷，西南两家平素关系，远不及西北两家亲近。胜雪心仪韩昭霆四载，此事京城几乎无人不晓。朝中适龄的闺秀何其多，为何偏偏选中她？”
她自嘲一笑，续道：“我也是将门之女，怎不见他们来寻我？”
“这番分析...倒是有理有据”
林湛羽心中微讶，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少女。她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单纯冲动，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然他仍旧担忧这个满脑子尽是胆大妄为念头的女子，会做出何等无法预料之事。
见林湛羽并未立时反驳，舒翎趁势进言：“我寻你，正是自知与韩昭霆素无正式往来，于礼不合，需得你这个中间人引荐。你只需助我约他相见一面，余下之事，成与不成，全在于他自家决断。无论结果如何，你与我皆不会沾染是非。”
末了，她自言自语：“若你不愿相助，也无妨。我便去求我爹，只说……我心仪韩昭霆，求他老人家安排相见。”
此言一出，林湛羽猛地站起身来，声调陡然拔高：
“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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