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清白为筹
“女子清白岂是儿戏！”
“她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这般口不择言，传扬出去，她的名节便全毁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竟让他失了平素的沉静自持。
舒翎被他这般激烈的反应惊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小声嘟哝道：
“所以……我的清誉，可就全托付给林师傅您了。”
话说得轻巧随意，却在他心头激起了惊涛骇浪。他只觉耳根发烫，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她为何总是这般言语无忌，行事大胆，全然不顾及自身与家族的声音？
林湛羽脑中一片纷乱。初识舒翎时，只觉得她心思活络、行事跳脱，终究是少女心性。可近来她行事说话愈发不拘常理。舒家自安华公主之事起便屡得青眼，桃花宴上更是一举成名，如今圣眷正隆，他不是不知，还有好友齐子宣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
然而今日这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于理而论，他心底竟不禁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赞赏与……
即便如此，这也不能成为她行事不计后果的凭恃。
林湛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细想此事。
其一，镇南将军府此番举动确实可疑。马家与二殿下关系匪浅，而苏胜雪属意韩昭霆已是人尽皆知的旧闻。此时突然提亲，难保不是有人意图通过联姻拉拢镇西将军府，以扩张在军中的势力。然则，若西北两家真能缔结良缘，于齐子宣他们而言，倒不失为一桩有益之事。
其次，马公子本人既无此意，苏胜雪也更属意韩昭霆，强撮合反而可能造成怨侣，确实违反人情。
最紧要的是，他绝不能容许她拿自己的清誉去冒险。
倘若她当真跑去舒将军面前胡诌什么心仪韩昭霆，无论事成与否，消息一旦传出，她的名节必将受损。
思虑再三，他终于缓缓开口：“何时，何地。”
舒翎见他应允，顿时笑逐颜开，殷勤地为他续上热茶：“还是多亏了林师傅平日教导有方。”
林湛羽不解。
“走一步，需算三步，”舒翎眨眨眼，粲然一笑，“这可是林师傅您教我的。”
她与他，亦不过是这盘棋局中的一子罢了。这步棋，她早已算定。
林湛羽端着茶盏的手一颤，险些呛水，他垂眸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心中暗叹：
这女子，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本事？这棋中计谋还能将其运用得如此...巧妙。
窗外天色渐晚，茶香袅袅中，一场可能改变数人命运的计划，悄然定下。
他望着对面正津津有味啃着酥饼的少女，心中那座冰封的城池也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早已不是他最初认为的那个单纯活泼的姑娘了。
一封信函悄然自林府递出，经家仆之手，转送至镇北将军府。信封纸质颇为讲究，若凑近细嗅，还能辨出一缕淡淡的松木清气，恰如其主人那般贞松劲柏的风骨。
韩昭霆刚自练武场归来，额发犹带汗湿，家仆得胜便将这封信呈到他手上。他挑眉接过，自小与林湛羽一同长大，两家又是世交，他对这笔端方刚直的字体再熟悉不过。
林湛羽自幼便自律得近乎严苛，人也聪颖异常。自己幼时读书，五日能背下一篇文已属不错，他却能在同样时日内，不仅倒背如流，还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然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儿时的林湛羽偶尔还会展露笑颜，虽然那笑意总是很淡，却至少还存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可自从他母亲故去之后，一切都变了。林湛羽变得越来越沉默，笑容几乎从脸上绝迹，言辞也愈发直截了当，直至变成如今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模样。
偶尔韩昭霆寻他饮酒，对方也极是克制，最多不过三五杯，谈论的话题不是军务便是朝政，枯燥得令生性阔达的韩昭霆几欲憋出病来。
可就是这般性子的人，近一个月来，竟破天荒地接连两次相邀，真是稀奇。
想到上回的月老庙之行，韩昭霆心头不禁一滞——那日他到了约定之处却不见林湛羽踪影，反遇上了苏胜雪……而后对方一番直抒胸臆的表白，将他彻底搅得心绪纷乱。
忆起那日心头空落茫然之感，韩昭霆握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后来林湛羽寻来，竟说什么方才迷了路……
骗鬼呢！
拆开信件，里面是林湛羽那端正刚直的字体，只简单写着：
"明日午时，聚宝楼四楼。"
聚福楼雅间，难道要请他喝酒？那可真是稀奇事。
韩昭霆唇角微扬，他倒要看看，这位发小究竟又要搞什么名堂。
舒翎午后早早到了聚宝楼，虽然今日无需隐藏身份，但她还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将长发束起。
"保险起见，"她暗自嘀咕，"不然某人今日岂不是要定我个'两男私自会面女子'的重罪了。"
推门而入，却见林湛羽竟已到了，正端坐于窗边品茶。
这人来了多久？未免也太早了些。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林师傅今日这般得闲，可是……旬休？”为打破这微妙沉寂，舒翎开口问道。
“嗯。”
“来了多久了？”
“不久，约莫一炷香工夫。”林湛羽淡淡道。
舒翎想起以前上学时的"卷王"们，都是这般早早到场的。
“啊……你的帕子……我忘了带。”
舒翎正寻思着下个话头，忽地忆起上回用了他的罗帕擦拭桌面，染了一块淡黄油渍。
她说过要洗净归还，看他当时神色就不情不愿，今日出门匆忙，竟又忘了带来。
“不必了，既已污损，弃了便是。”
舒翎以为他气恼自己言而无信，忙道：
“那不行，既答应你了，下次！下次一定记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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