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庙诉衷情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韩昭霆打死都不信，他这位素来以“一字诛心、气跑无数佳丽”著称的冰山发小，居然能对他说出“明日巳时，城外月老庙见”这番话。
虽说这话出口时，对方神情活似被逼着生吞了只苍蝇，又似赴死般悲壮凛然。
韩昭霆心下飞快过了一遍，断定这位好友绝无断袖之癖，遂坏笑着凑近：
“兄弟，约我去月老庙？
这真是日头打西边出，老母猪蹿上了树！快同兄弟说说，是哪位倾国倾城的佳人，竟能融化咱们湛羽兄弟这颗万年寒冰？”
他醒起那日桃花宴上荒唐一幕，恍然道：”啊，莫非是那位……"
"不是！“
不是？竟非舒家小姐？韩昭霆见他这般反应，越发觉得兴味盎然。自家发小与人相交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那日他为了个姑娘挺身而出，虽不明真相，但他也隐约也觉察出不对劲。如今他失口否认，还要去月老庙求姻缘，莫非......
他心中另有嘱意！
没想到林湛羽一副心如止水的外表下居然一脚踏两船，什么时候的事儿？连他都瞒着，他自是知道发小品行兼优，有些桃花再正常不过。可身为好兄弟还是得提点一二，免得和自己一样遭受孽缘的反噬。
翰昭霆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湛羽的肩：“湛羽兄，若对人小姐无意还是趁早说清，别像兄弟我一样饱受情思之苦。”
林湛羽不明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语，周身寒意骤增，只甩来一记蕴着凛冽杀意的冰冷眼神
“去不去？”
韩昭霆无奈，一来对方难得开口相邀，自己也着实好奇究竟是哪路神仙能令这好友破例；二来他亦听闻城外月老庙颇为灵验……或也可为自己与柳芸汐求上一道红绳，万一月老垂怜，成了呢？
于是他大手一拍林湛羽肩头，爽快应道：
“去！兄弟诚心相邀，便是刀山火海也陪了，何况是月老庙！定然准时赴约！”
林湛羽这桩差事，终是在极大的个人“牺牲”之下，勉强成了。
另一边，镇西将军府内，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战前筹备”。
“这件太花了，像是要去唱大戏！”
“这件又太素了，不够显气色。”
“这件花纹倒别致，就是料子娇贵，容易蹭脏…”
舒翎、苏胜雪并丫鬟翠儿，三个姑娘对着一榻衣裙细细品评。最终，一袭水碧色的杭罗齐腰襦裙中选。颜色清雅若秋水，既不张扬亦不寡淡，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疏朗的翠竹纹样，既合苏胜雪高挑身量，又透着一股坦荡英气。外罩一件月白薄纱半臂，更添几分飘逸。
“就这件了！”
舒翎一锤定音，“赴约那日，含片胭脂纸，添些好气色。发式么，便梳个简洁的单螺髻，簪一支白玉簪，清爽自然最是要紧。”
她如同运筹帷幄的老将军，细致地指点着。
苏胜雪听着安排，手心沁汗，忧心忡忡拉住她：
“翎儿……我、我还是心慌……万一明日见着他，我半句话也说不出，可如何是好？”
舒翎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胜雪，你明日是去坦诚你的心意，去给这四年作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并非去求他施舍怜惜！何必将自家姿态放得那般低？”
“他韩昭霆若是个真男儿，便该堂堂正正告知你他的心思。行，皆大欢喜。不行…”
舒翎语气斩钉截铁，“咱就率先转身，潇洒离开！如此，便是你看不上他，是你弃了他，可记住了？”
四年光阴，无论如何，该有个了结了。
城外月老庙果然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人声喧阗。那株据说已逾百年的古槐树上，密密麻麻系满了鲜艳红绳，远望如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承载着无数痴心儿女的祈愿。
小贩们热情招呼着每一位香客：“姑娘，公子，请道红绳吧！在月老爷爷跟前供过的，灵验得很！”
古槐树下，韩昭霆已等候了片刻。他四下张望，却不见林湛羽踪影。
“这小子，自家约的人，怎的还不来？迟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这可不似他平素作风。”他心下嘀咕，略觉不耐。
而此时，不远处的另一株大树后，正匿着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湛羽满面别扭，几欲将自己彻底隐入树影，通身上下散发着“我不识得身旁这两人”的气息。
舒翎与齐子宣则探头探脑，焦切寻觅着苏胜雪的踪迹。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苏胜雪身着那袭水碧色衣裙，出现在了庙门之前。今日的她，薄施粉黛，唇瓣透着自然的嫣红，简素的发髻更衬得脖颈修长。较之平日的飒爽利落，平添了一份难得的女儿家的柔婉与清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锁定槐树下的韩昭霆，径直走了过去。
“韩…韩少将军？好巧，你也来月老庙？”苏胜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却仍然微微发颤。
韩昭霆一怔，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苏小姐？”他下意识又环顾四周，找寻林湛羽身影，“呃……是，是啊，今日……陪位友人前来。”
他只含糊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胜雪听他又是这般敷衍之词，心下微涩，按着舒翎所教，继续寻话：
“听说这月老庙很是灵验，香客众多…韩少将军也是来…祈福的？”问完，她自己先脸热了。
韩昭霆一个大男人，被直接问是否来月老庙祈福，顿时更显窘迫，连忙摆手：
“我…并非…只是约在此处见面罢了。”
苏胜雪看了看周围熙攘的人群，提议道：
“若韩少将军要候人，此处人多眼杂，不若去旁边那处石阶平台？地势略高，也清静些，更方便寻人。”
韩昭霆觉着有理，二人一前一后登上数级石阶，来至一处人迹稍疏的平台。站定后，一时无话，气氛较之下方更为凝滞。
苏胜雪鼓起勇气，从袖中取出两根红绳，将其中一根递向韩昭霆：
“来都来了…如若韩少将军也有心上人…听说系上红绳，许愿很灵的。”
韩昭霆看着递到眼前的红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僵硬地接过：
“…多谢苏小姐。”
沉寂再度降临，较先前更为沉窒。
或许是这月老庙的氛围使然，又或许是四年积压的情绪终于到了顶点，苏胜雪忽然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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