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温言藏锋
舒翎昨日回府后细思,方觉先前的打算过于一厢情愿,完全没考虑到找林湛羽帮忙恐怕远非易事,且不论他昨日那般不耐得不告而别,单凭她对他的了解,这邀请一旦出口,十有八九要遭断然回绝。
她辗转思量了一夜,决意另辟蹊径,寻个得力的援军。
她今日特地进宫,一路打听来至重华宫外。
但见宫阙巍然,廊中赤柱直耸,殿门高阔,门前侍立的守卫较别处都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隼,默默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无声地彰显着此处居所,非同寻常。
掌事姑姑木槿打量着眼前这位在桃花宴后声名渐起的醉花茵主人,心下暗忖:这位小姐瞧着并未比其他贵女格外出挑,何以能得自家主子这般青眼?但主子既看重,仍需做足礼数。
半晌,她恭敬道:“舒小姐安好,五殿下去了殿下那里还未回。”
“阿.....啊不,五殿下既然不在,那我晚些来。”出师未捷,舒翎转身准备先回醉花茵等待。
“等等,”木槿叫住了她,轻笑一声,“外头日头渐毒,舒小姐还是随奴婢入内稍候罢。”
木槿在前徐徐引路,舒翎在后见前面之人长身玉立,仪静体闲,云髻绾得一丝不苟,气度不凡。“
木槿引她至内室案前坐下,云岫躬身奉茶,见是舒翎,低声惊喜道:“舒小姐,您今日怎么来了?”
舒翎见是来听过故事的熟面孔,顿感亲切:“我今日找你们家主子有事。”她又望了眼门外木槿远去的背影,“云岫,刚那位是谁?看着不似寻常宫女。”
云岫将声音压得更低:“那是咱们宫里的老人了,掌事木槿姑姑,跟随主子近十载了,日常起居皆是她在照应。”
她正欲退下,见木槿已走远又悄悄折返,低声道:“小姐,上次那个白娘子开药铺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以后能不能多讲讲?雨涧没听着心急的很。”
舒翎笑道:“放心,我定会转告蝶儿她们。”
舒翎第一次来齐子宣的寝殿,云岫走后,她不禁好奇抬眼观望殿内四周。
殿内布置清雅,一炉兰草清香袅袅弥漫,沁人心脾。左侧是玲珑棋阁柜,其上并非珍玩玉器,而是错落放置着一些古籍、一方古砚、一只音色温润的玉磬。右侧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公文卷轴堆放整齐,笔山、水滴井然有序。最吸引她的是墙上的几幅字画,笔迹圆润流畅,于温和中透着一股不易折的韧劲,字体工整端庄,足见主人心性。
书案上还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她忍不住起身近前观看。画的是一只鸟儿,身形似雀,尾羽却极长,色彩斑斓绚丽,舒翎不认得这是什么鸟,只觉得栩栩如生,极为精美。
“翎儿?你来了?”
舒翎回头就撞进一双温柔眼眸中,正是议事归来的齐子宣。
舒翎忙站直身子:“阿…阿宣,你回来了。嗯,我…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舒翎定了定心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所以你看,单凭我去找林师傅,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拒绝,还会训我一顿‘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舒翎眼巴巴地看着齐子宣,“所以,能请你跟我一起去当说客么?你们十几年的交情,你说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吧?”
齐子宣听着,忍不住低笑出声,想象了一下林湛羽被要求去月老庙牵线时的表情,确实…难度极大。
他看向舒翎,眼中带着促狭:“想法倒是妙,只是欲说动湛羽,代价可不小。你想好如何‘说服’他了吗?”
舒翎苦着脸:“我对他了解实在不多,除了知道他在花房干活利索、喜欢说教,好像也没别的了。时间紧迫,要不…我请他去聚福楼吃饭?酒菜随便点,只要我荷包扛得住!再加码…以后花房的苦力我都包了,他坐着监工就行。”
她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知己知彼百战不胜的重要性她今日又结实的了解到了。
齐子宣被她这“朴实无华”的贿赂方式逗得朗笑出声,笑罢点头道:“翎儿,我可以帮你,”
正当舒翎庆幸果然没找错人时,他忽然逼前一步,俯身认真道:
“你又要如何…回报我?”
那目光深邃,直直看入人眼底,他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强有力的心跳声也隐隐可闻,正一寸寸得迫近她。
舒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与直白的诘问弄得心头一跳。
平时的齐子宣总是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内里些许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探究。
舒翎脸颊微热,眼神慌乱讷讷道:“回…回报?那个…我还没想好…阿宣你......你想要什么?”
齐子宣嘴角的弧度加深,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流转片刻,片刻后,他才缓缓直起身,仍是那副从容清润的模样。
“我也尚未想好。”
“只是这份回报,我先记下。”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可好?”
舒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债主”姿态弄得有点懵,只好点了点头。
齐子宣这才满意地笑道:“今日湛羽轮值,在宣正殿旁听朝议。我们现在过去,或许能在散会时遇上他。”
二人遂前往宣正殿外等候。途中齐子宣提及,宣正殿乃是皇帝与百官日常议政之所,散朝后百官群出,女眷出现于彼处恐有不便,便让她届时在一侧稍候,由他出面。
不多时,果见林湛羽随其父林维舟随着人流步出殿门。父子二人仍低声交谈,似还在探讨方才廷议的议题。林维舟眉头微锁,林湛羽则面色沉静,偶尔低声提出一两句见解。
齐子宣阔步上前,执礼道:“林相安好,可否请留步。”又向林湛羽微一颔首,“湛羽,能否借一步说话?”
林维舟还了一礼,目光却敏锐地瞥见齐子宣身后不远处的廊柱旁,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不住朝这边张望。定睛细看,竟是舒家那位小姐。自桃花宴后得知自家儿子与五殿下曾假托身份,与这位舒小姐相处多时,他心底便存了个不小的疑问。
这些年并非没有女子主动接近,然则人家亦是娇养的贵女,一腔情意撞在这冷冰冰的壁上,哪堪承受这般冷遇,故而大多无果而终。这位舒家小姐竟能坚持那般久未曾退却,着实有些能耐,想必是个心志坚韧之人。今日两人一同来寻湛羽,不知又要商议何事。舒家门风刚正,忠心可鉴,倒也不失为……
想到这,他面上不显,只对林湛羽温言道:“殿下既寻你,为父便先回府了。”
三人寻了处僻静角落。林湛羽见舒翎竟出现在宣正殿附近,甚是讶异,然见齐子宣在侧,也不便多言。舒翎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月老庙之谋”又细说了一遍。
果不其然,林湛羽一听,万年冰山脸上出现几乎是“受到侮辱”般的表情,断然拒绝:
“胡闹!且不论他人姻缘之事岂容你我来插手干预,单是约人去月老庙此举…荒谬。”
“不成体统!我绝不可能做此事!”
舒翎立刻冲齐子宣投去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齐子宣了然,上前一步笑道:
“湛羽,此言差矣。苏家镇守西陲,苏将军虽经年前有失利,但根基犹在,深得军心。丽妃娘娘在宫中亦有一席之地。韩家手握北境兵权。此三者的关系,于朝局而言,微妙且重要。“
“若苏三小姐能与韩少将军良缘得缔,亦是美事一桩,于各方安稳皆有助益。反之,若因误会蹉跎,乃至心生芥蒂,岂非可惜?我等此举,亦是成人之美,顺势而为,或能化解一些不必要的隔阂。”
他这番话全然是从政局、势力平衡的角度分析,恰恰说中了林湛羽最无法忽视的层面。
林湛羽听完沉默了一阵,面色依旧冷硬,但眼神中已有了明显的思量。他瞥了一眼旁边双手合十、用无比渴望眼神望着他的舒翎,又看了看一脸“此事于公于私皆有利”表情的齐子宣。
良久,他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仅此一次。”
那脸上分明还写着“奇耻大辱”,但终究是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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