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暮色蜜语
“歹人？！”
舒翎心中猛地一紧，在苏府一日苦练的防身术中，她与苏胜雪重点对练的正是对方从背后袭来的反击。
苏胜雪道：“翎儿，后背乃目不能及之处，敌若自后偷袭，意在出其不意，图谋制住身形。若有察觉，当俯身闪避，转而攻其左路。倘有余力，可旋身以腿脚踹其膝弯。”
舒翎学着教导用脚踢踹，可基本功底子粗糙，下盘不稳，踢出去绵软无力不说还常失了平衡差点摔倒在地。
苏胜雪见她笨拙的模样，捂嘴道：”要不翎儿你还是用手肘吧，上盘更稳准，这腿脚功夫还需慢慢磨练下盘，非一日之功。
练了这一日对背后的敌袭的警觉未消，此刻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侧身矮腰，同时手肘狠狠向后击去
身后那人显然没料到她有此一招，动作顿了一下。
但对方反应极快，力道和技巧远胜于她，轻易便格开了她的手肘，手腕一翻，反而精准地钳住了她的动作。
”不好！被抓住了“舒翎心下暗道。
未被钳制的那只手已下意识成掌，便要朝对方掴去
“是我”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舒翎惊魂未定，凝神细看，暮色中，林湛羽那张没表情的俊容就在眼前，而她的巴掌就停留在一指开外的地方。
“林…林师傅？怎么是你？！”
舒翎大为惊讶，触电般迅速回手，又挣扎了一下，对方才松开手。
林湛羽眉头微蹙道，整理了下略微被扯乱的袖口：
“女子独行，当择人多之大路。这类偏窄巷陌，鱼龙混杂，易生事端。”
舒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你喊我就是，怎么神出鬼没的…而且怎么说话语气好像我家小环，知道了知道了，我走大道就是。”
她拍拍胸口，又好奇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湛羽今日随父前往某官员府上拜访，归来时恰巧见她独自偏离大道走向窄巷，心下不赞同。这才想叫住她，谁知竟被当成了登徒子还差点被扇了一掌。
他淡淡道：“随家父访客归来，恰巧同路。”
二人并肩而行，漫步在夕阳余晖笼罩的街道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舒翎悄悄打量着他。这还是头一回与他单独相处，他较自己高出近半头，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绷，明明年岁相仿，唇角却似定了型般，从未见他展露笑颜，总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与老成。
平日话便不多，每回跟在齐子宣身侧总是默然，一开口不是道理便是训诫。醉花茵里，有时为着一条花木之理，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他言辞犀利，常逼得她去翻寻各类典籍以证己说。
若照从前的标准，他怕算得上个不折不扣的“大直男”，有时着实不招人待见。想起那“相府林大公子脾性冷硬”的传闻，她倒有几分明白这说法的由来了。
“今日为何独自在此？”
舒翎被他忽而打破沉寂的话语惊了一跳，随即定下心神，将在醉花茵与苏胜雪相遇、相谈甚欢，乃至今日登门学艺之事，兴致勃勃地道了一遍。
林湛羽闻言，略一沉吟：“苏家三小姐…略有耳闻。”
他想起了好友韩昭霆似乎曾对此女颇为困扰。
“都是那般不按常理出牌，活力过剩。”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随即他又问：“近日棋艺可有精进？”
舒翎顿时有些心虚，支吾道：“练…练了些，不过不多…”
林湛羽拧眉看向她，开口道：“棋道犹如武艺，贵在持之以恒。多习练，多思量，多推算，复盘得失，技艺方能循序渐进，稳中有升。岂可三日打渔……”
“停停停！”舒翎赶紧喊停，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林大哥，林师傅！我知道了！我回去就练！您就别念了！”
她心里嘀咕，今天这人怎么话比平时密了这么多？
林湛羽被她打断，蓦地收声。
他也察觉到自己今日似乎有些反常。平素他绝非多言之人，主张他人之事，少听少看少置喙，应专于修行自身德行。可每次见她“莽撞”行事，那些告诫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蜜煎山楂嘞，好吃的蜜煎山楂”
一位老丈正卖力吆喝，摊上摆着一份份黄澄澄蜂蜜裹着的红艳山楂，煞是诱人。冬日里山楂丰熟，摊贩多用冰糖熬制裹成串，形似葫芦，故名“糖葫芦”，内里还可填入海棠果、葡萄、豆沙等馅料。夏日则将冬日存下的山楂洗净，以蜂蜜煎制烘成蜜饯，便于存放，同样能品到那酸甜可口的滋味。
舒翎被那鲜艳卖相吸引，给了那老丈十文钱拿了两份，挑起一粒丢进口里，另一只手一伸：
“林师傅今日教导辛苦，学生没齿难忘，请您吃份蜜饯聊表孝敬，您就别再训我啦。”
林湛羽看着递到眼前的蜜饯，微微一愣。
他素来严谨克制，身为翰林编修，又是皇子伴读，需时刻保持冷静理智。但他内心深处，对这类甜食并不抗拒，甚至在家中用饭时，也会不自觉地多夹几筷甜口的菜肴，只是从未显于人前。
看着舒翎那带着几分讨好又无比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在夕阳下仿佛镀了一层暖光。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
“多谢。”
他低头小心地咬下一口。蜂蜜的香甜瞬间在口中漫开，紧接着是山楂果肉自带的酸味，虽不如新鲜山楂般味道饱满，但酸甜交织的滋味异常分明，却又奇妙地融合，一路从舌尖蔓延，悄然渗入心底某个被严密防护的角落。
舒翎见他接受，笑得更加开心，自己也捻起一颗，边嚼边说：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要是冬天就能吃上新鲜的糖葫芦了，那种脆甜的感觉真是让人食之忘俗，到时候我再请你尝尝。
诶，对了，林师傅，上次说好的来醉花茵做‘苦力’的事儿，可别忘了。眼看又有一批花草需要松土施肥了。”
“嗯。”
二人继续前行，偶有零星交谈些夏日花卉的照拂事项。走了不知多久，街道两旁的摊贩多已清货收档，匆忙归家。暮色四合，两旁酒楼食肆、民居宅院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着往来应酬的人影。
“你到了。”
舒翎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将军府那熟悉的门楣前。
“还真是，那我回去啦。到时候醉花茵见，你回家也小心些！”
舒翎冲他挥挥手，嘴里还叼着最后一颗山楂煎，心情颇好地一跳一跳跑上了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林湛羽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脸上并无波澜，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那抹灵动的身影彻底融入府邸的灯光之中。
晚风吹起了额前的几缕碎发，在他素来冷静的眼眸深处，涌上了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只吃了一颗、依旧晶莹红亮的蜜煎山楂。蜜糖在暮色中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又沉默地看了片刻，他方才抬起手，又小心地拿起一颗咬下。酸甜的滋味依旧鲜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湛羽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握着那份蜜饯，步履沉稳地沿着来时路，一步一步，向着与将军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早已落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灰色余晖，夜色渐浓，他的身影逐渐融入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唯有那份蜜煎山楂，成了这个黄昏里，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带着丝丝甜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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