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雪心渐明
事后才知，那是随父前来拜访的镇北将军独子——韩昭霆。
原来苏忠国正自豪地向韩家父子展示自家的宝马，马场外围刚巧经过一队迎亲队伍，敲锣打鼓。韩昭霆恰好目睹了惊马一幕，这才奋不顾身出手相救。
那日下午，他们二人相谈甚欢。从边关布防谈到兵器优劣，从骑兵战术聊到功夫套路，韩昭霆惊讶于一个深闺女子竟能对军旅之事有如此见解，虽略显稚嫩，却思路清晰，颇有见地。
苏胜雪则更是倾慕于对方不仅武艺高强、胆识过人，言谈间更透露出不俗的将才与见识。
临别之际，韩昭霆还赠予她一柄打造精良、装饰着狼首纹路的匕首，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苏胜雪捧着那柄匕首，忽然想起了张媒婆的话。
“小两口若能有共同兴趣爱好，心有灵犀那就会是长长久久的缘分”。
她沉寂的少女心湖，第一次漾开了层层涟漪。
或许，我的缘分就是他？
于是，次年的宫中桃花宴，苏胜雪第一次怀着羞涩又期待的心情，主动向韩昭霆递出了代表好感的桃花环。
然而，想象中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并未发生。韩昭霆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不是惊喜，而是显而易见的尴尬与不知所措，甚至后退了半步。
“抱歉苏小姐，我......有想递环的人了。”
苏胜雪愣在原地，明明…明明那日在他家，他们聊得那般投契，他还夸赞了她…
翠儿宽慰她：“小姐，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只要坚持，韩少将军一定会看到您的好。”
这一“隔”，便是四年。
四年里，苏胜雪读完了家中兵书阁里大半的藏书，努力钻研新的枪法拳路，只为了下次见面时，能有更多共同话题，能让他再次露出欣赏的目光。
又是一届桃花宴将至。今年，表姑丽妃早早为她准备了一套极为柔美的并蒂莲纹粉色大袖留仙裙，并特意将她召入宫中，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的傻雪儿！表姑打听清楚了，那韩家小子心里一直惦记着柳相家的柳芸汐，都好几年了。那柳家姑娘是什么人？那是京中贵女典范！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那手琵琶，师从大家，弹得出神入化。“
“那通身的气派，那柔婉的劲儿，莫说男人，女人看了都心动！韩昭霆那样见过世面的男人，喜欢的自然是那样的。听表姑的，今年可万不能再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了！要柔，要婉约，动作要轻，说话要慢，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人家才能多看你几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苏胜雪而言简直是“痛苦不堪”。丽妃找了宫中资深的嬷嬷教导她步态、仪态、言谈、以及奉茶、递物时手指的弧度。苏胜雪学得磕磕绊绊，虽然比之前好了些许，但十几年养成的习惯岂是轻易能改？
那些刻意模仿来的柔婉动作，在她高挑的身形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与生硬。
东施效颦，又岂能有好结果？
桃花宴上，她穿着那身极其不适的华服，用着刚学来的、僵硬的仪态走向韩昭霆时，果然只从他眼中看到了比以往更甚的惊诧与几乎无法掩饰的尴尬。
他甚至说上几句话，便寻借口匆匆离开了。
那一刻，苏胜雪站在繁华喧闹的宴会中，只觉得无比失落和茫然。
她心绪烦闷，走到了御花园附近散心，期望那些花草能让她平静些。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那个在桃树下蹙眉思索的少女。
她本能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得知对方只是想取一枝桃花枝桠。
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甚至忘了掩饰，利落地攀爬折枝。
不料那少女眼中充满了钦佩，直夸赞她“好厉害”。
这是苏胜雪第一次收到来自同龄女子如此直白而纯粹的赞赏。她心中顿时生出好感，只觉得若能与此女为友，定是件快事。
虽然后来匆匆别过，但“舒翎”这个名字却记在了心里。
桃花宴上，她亲眼目睹了舒翎策划的那场美轮美奂、蕴含着她无法想象的力道与技巧的歌舞，更是亲眼见到舒翎为了维护朋友，敢于在御前与天子、殿下据理力争的铮铮风骨。
这一切，都像是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以来的困窘。
韩昭霆欣赏柳芸汐弹奏琵琶时那痴迷赞叹的眼神。
舒翎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与力量。
还有自己那不伦不类的模仿……
巨大的冲击之下，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是不是我错了？若我多读些诗书，多学些琴棋书画，变得像她们一样，就能变得耀眼，就能…让他用那种欣赏的目光看我了？”
所以，这练了多年的落英枪法，还有必要吗？
心中烦闷郁结，对于下午的练功，自然也提不起丝毫兴致。
苏胜雪依例应表姑丽妃之召入宫相伴，闲话片刻，丽妃问起桃花宴之事，听闻依旧未得他青眼。
她拉过苏胜雪的手，轻叹一声，柔声劝道：
“雪儿，那韩家小子固然英勇神武，身形伟岸，与你同为将门之后，看似相配。可这男女情事，最讲究的便是个‘你情我愿’。若对方实在无心，强求亦是徒增烦恼。天下好儿郎何其多，何必独独困守于他一人？待表姑细细为你留意，朝中青年才俊众多，定有更懂得欣赏你这般爽朗性情的。”
这番话在苏胜雪心中萦绕不散。四年来的一次次主动，换来的却是对方愈发明显的闪躲与尴尬，一丝从未有过的质疑悄然滋生：
“难道…真的该放弃了吗？”
可那年初遇时温暖的怀抱、相谈甚欢的投契、他赠予匕首时那句“巾帼不让须眉”的赞赏，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放弃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如同要剜去心头一块肉般艰难。
辞别丽妃，苏胜雪心绪纷乱，漫无目的地在宫苑中行走。
不知不觉，脚步竟循着记忆，走向了上次那片繁盛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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