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雪映心尘
苏胜雪,听其名,便知父母最初对女儿的期盼。
肌肤胜雪,性情如冰雪般清亮澄澈,品格似红梅傲雪般高洁坚韧。
如今,女儿家渐渐长成,倒也确实出落得身姿高挑,眉目明朗,大气爽利。
镇西将军苏忠国看着自家这第三个孩子,心下大体是满意的。
他有一子二女,长子长女早已婚配,连小外孙都会喊外租了。唯独这个三女儿,让他时常感到几分无可奈何。
苏家镇守西陲,八年前那场惨烈的山谷伏击战,至今仍是苏忠国心头难以磨灭的痛。若非镇北韩家及时派兵援救,镇西军恐损失惨重,难以交代。
战后若非表亲丽妃在陛下面前婉转劝慰,苏家恐怕难逃重责。
他亲身经历过战场的残酷与血腥,见过太多生死无常,内心深处,并不愿自家女儿也沾染半分这些铁血之事。
然而,苏胜雪自小便显露出与兄姊迥异的性子,她对母亲准备的漂亮衣裙、精巧首饰兴趣寥寥,反倒是对父兄的铠甲、兵器库里的刀枪剑戟充满了好奇。
请来的教授琴棋书画的先生换了一波又一波,每每都无功而返,最多只得一句“三小姐心性淳直,于艺道之上,恐缺了几分玲珑心思”。
所幸苏夫人性情豁达宽容,对子女从不强求,常道:
“人生在世,开心最要紧。只要他们不行差踏错,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乐乐便是最大的福气。”
因此,苏胜雪的童年少了许多束缚。
她身量窜得早,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不少,力气也大。
女孩子经常被她打招呼的力道吓跑,她只好找男孩子玩。
有一次她和院里家仆的儿子玩相扑,她把着对方臂膀奋力一推,将比她高壮的男孩子逼得连连后退。对方不服气反击,她脚下一旋,腰部发力,借着顺势将对方摔飞了出去。
男孩子吃疼哇哇大哭,苏夫人听到哭声过来赶紧扶起那男孩让家仆带走,随后问女儿:
“雪儿,刚发生了什么,不是在玩吗?怎么把人弄哭了?”
苏胜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道:“我不知道呀,我就学着爹和哥哥那样玩,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苏夫人叹气扶额道:“你再这样不知分寸,以后不知有哪家敢娶你了。”
“娶我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太弱了,摔一下就哭,没出息。”
而后,院里的男孩子都说跟三小姐玩会身子疼,无人再敢同她一起玩。那时她只觉得畅快,颇有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小小自豪。
随着年龄渐长,烦恼便悄然而至。
二姐及笄之后,上门探问提亲的人家便渐渐多了起来。
她这里却始终门庭冷落。她自己虽对嫁人之事并无太多憧憬,但眼见同龄的亲戚甚至家中丫鬟都开始悄悄议论未来夫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异样和在意。
苏夫人看在眼里,特意请了京城中颇有声名的张媒婆过府。这位自称成就了千桩姻缘的媒婆,打量着眼前高挑健美的苏胜雪,脸上堆着笑:
“哎哟,苏小姐这身段,真是…大气!这一般的儿郎站您身边,怕是都显不出气势来呢!”
她绕着苏胜雪走了一圈,又问,“小姐平日有何雅好?琴艺如何?女红想必是极精通的吧?可曾读过《女诫》?哎,我跟您说,我这双眼睛看过多少人,这夫妻相处啊,样貌身段那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得有共同言语,兴趣相投,这日子才能过得和美长久。”
苏胜雪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会使枪法,能聊兵法布阵。女红…缝补破损的衣裳战旗还算顺当。”
张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眉毛高扬,干笑两声:“啊…这个…呵呵,小姐真是…与众不同,与众不同!您放心,老婆子我定帮您留心着,若有那…呃…志同道合的,必定第一时间来禀告夫人!”
说罢,寻了个由头,几乎是落荒而逃,此后,便再没了下文。
苏胜雪并非愚钝之人,回望自己学艺之路,也觉坎坷。
学诗,她觉得那些婉转愁绪比不上兵法中的纵横捭阖、奇正相生来得有趣,她最爱便是儿时缠着父亲和兄长讲那些沙场征伐、运筹帷幄的故事。
学棋,虽也觉得像排兵布阵,但她性子太过直来直去,缺乏算计与迂回,棋力便始终卡在瓶颈,难以精进。
学画,先生总说她的画“过于写实,不解留白意境之妙”,而且一坐几个时辰对她而言简直是酷刑。
学琴更是灾难,繁复的指法、变化的节奏让她头昏脑胀,总觉得还不如挽个枪花来得痛快自在。
她最爱的,始终是纵马驰骋、弯弓搭箭、挥洒汗水。
每当骑在马上,感受着风掠过耳畔,天地在眼前开阔,她便觉得无比自由。
每当拉满弓弦,心神凝聚于一点,箭矢破空命中靶心之时,那份畅快无可替代。
她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简单地快乐下去,直到那一天。
那日,苏府新得了一匹西境骏马。此马通体黝黑,唯四蹄雪白,谓之“踏雪”,体型高大矫健,肌肉线条流畅饱满,鬃毛飞扬,眼神桀骜不驯,显然还带着几分未驯的野性。
苏胜雪见猎心喜,不顾马师劝阻,亲自上前驯服。
正当她感受那新马原始肆意的步伐,一阵锣鼓声突然传来,马受惊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挣脱了马师手中的缰绳,朝着场外狂奔而去。
苏胜雪虽极力控缰,仍被颠得失了平衡。就在她即将被甩下马背的危急关头,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过,一把拽住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止住了惊马的冲势。
苏胜雪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停滞失了平衡,直朝马下栽去。
“啊!”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下一刻,她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充满刚毅之气的面容。眉如墨染,目光炯炯,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透着沉稳与力量。
那一刻,苏胜雪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消散了,眼里只烙下面前这双深邃而炽热的眸子。
“你没事吧?这马刚从西境来,怕是水土不服还未适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砰砰乱跳,脸颊也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她无措得起身,拼命摇头,往日的大嗓门此刻声音却如蚊鸣:
“没......没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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