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平淡是福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院落里负责报晓的雄鸡刚发出第一声嘹亮的啼鸣,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已利落地从床榻上起身。
这是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身高六尺有余,肩宽背厚,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长期的锻炼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胸膛厚实,臂膀粗壮,尤其是那双腿,稳如磐石。
古铜色的皮肤上零星点缀着几处浅淡的旧疤。
他是苏府的三等陪练。
苏培安本姓杨,家乡在离京城数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他是家中第三子,自小便对舞枪弄棒显露出兴趣,跟着隔壁一位走镖的邻居大叔学了些拳脚功夫,一心想着日后也能跟着大叔走南闯北,见识江湖,赚取丰厚的镖银。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十六岁那年,邻居在一次走镖途中遭遇凶狠的山匪,不幸殒命。家中父母闻讯又惊又怕,死活不再让他存这念头,硬生生断了他的江湖梦。
一腔热血无处挥洒,一身功夫无处施展,年轻的杨培安在家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恰在此时,村里传来消息,镇西将军苏将军正在募兵,广招有志报国的热血男儿。
这个消息如同黑夜中的火把,瞬间点燃了他几乎沉寂下去的心。他几乎是跑着去报了名。
募兵的军头见他体格健壮,眼神清亮,还会些基础功夫,正是军中需要的好苗子,当即拍板收下。
家里虽万般不舍,担忧边关苦寒、战事凶险,却终究拗不过儿子,只得千叮万嘱,让他务必保重自身,活着回家。
就这样,杨培安怀着满腔抱负,加入了镇西军。
年轻意味着积极,也意味着容易被忽视。
军营里的脏活、累活、险活,总少不了他这个新兵蛋子的身影。边关的风沙粗粝,日头毒辣,很快便将一个还算白净的小伙子,磋磨成了肤色黝黑、性格沉毅的边军士卒。
而后,战火骤起。敌军来袭,镇西军奉命迎敌,那是苏培安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
平日的操练与真实的厮杀全然不同,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鲜血喷溅的温热粘腻、垂死者的哀嚎…这一切都猛烈冲击着他的感官。
那场战役敌军狡猾,利用地形将他们引入了狭窄的山谷,围困绞杀。
镇西军死战不退,伤亡惨重。
苏培安与同袍背靠背负隅顽抗,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最后的记忆,是漫天飞来的箭雨和一声沉重的闷响。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在后方伤兵营。同帐的士卒告诉他,他是从尸堆里被扒出来的,一位死去的老兵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他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也幸得镇北军兵援及时赶到,从外沿将敌军包围击退,镇西军才避免了更多的伤亡。
听着帐外依旧不绝的呻吟声,嗅着空气中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劫后余生的苏培安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真好。
苏将军清点伤亡时,注意到这个年纪轻轻、身手不错却差点折损在初战中的少年。
念他年轻,给了他选择:是领了抚恤回乡与家人团聚,或是留在苏府做个陪练?
想起离家时的意气风发,再看眼前残酷的现实,苏培安沉默了。
最终,他选择了留下,却不再是边关的士卒,而是成了苏府的一名陪练。
转眼,已是八年过去。
用沁凉的井水仔细擦过身体,苏培安换上一身藏青色的短打练功服,将袖口和裤腿利落地扎紧。
今日,他需陪同三小姐苏胜雪练习枪法。
苏家三小姐苏胜雪,在府中同样行三,上有已成家的兄姊。这位小姐与寻常闺阁千金不同,她不善女红,对琴棋书画也无耐心,却自小耳濡目染父兄沙场征战的英姿,将其奉为楷模。
作为将门之女,习武强身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加之她身量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手脚也更为修长有力,站在女眷中自是鹤立鸡群,也更适合舞枪弄棒。
苏培安早年多是陪苏家大公子练功,近几年三小姐武艺渐长,他便也多了一项职责。好在苏府待下宽厚,陪练待遇不错,包吃包住,每月薪银除去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些。
经历过战场的生死考验,苏培安如今的想法朴实而简单:好好活着,攒够银钱,在京城置办个小宅子,若运气好,再娶个知冷热的媳妇,便是顶好的日子了。
他曾听同为武人的同乡提起,有个不知名的组织,待遇极丰,但条件苛刻,竟要求家中无父母无牵挂者。
“这岂不是咒人全家死光?”
苏培安当时便觉晦气,摇摇头不再多想。他家中父母尚需孝敬,这卖命的银钱,不赚也罢。
整理好衣着,苏培安提前来到练武场,仔细检查了场地和兵器耗损,然后静立一旁,等待苏三小姐的到来。
不多时,苏胜雪便到了。
她今日是一身利落的绛红色骑射服,青丝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精神又干练。她惯用的那杆白蜡木长枪已立在兵器架旁。
然而,与往日那般跃跃欲试、眼神发亮的状态不同,今日的苏三小姐,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恍惚。
“开始吧。”
“是,小姐。”
苏培安抱拳应道,取过自己的陪练用枪。
最近苏胜雪正在苦练一套“落英枪法”。此枪法施展起来,枪影纷纷,如狂风扫落叶,又似春日梨花急落,讲究的是一个“疾、准、狠”,攻势连绵不绝,煞是飒爽。
她前些日子还常念叨,要将这套枪法练至纯熟,好请韩家少将军来看。
苏培安自然不敢过问主子心思,但丽妃那位热情奔放的表侄女苦追韩家少将军而对方时常避之不及的趣闻,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家三小姐相貌并不丑,反而有种寻常女子没有的勃勃英气,明媚大方。
只是…这练武时的力道,有时确实欠缺分寸,即便他这般耐打的陪练,在过基础功夫对练时,也常觉得臂膀腿脚被震得生疼。
思绪回转,场上已见枪影。
苏胜雪起手式依旧标准,但舞动间,那呼呼的风声却比往日弱了几分,力道明显绵软了许多,少了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一套本该行云流水的“落英缤纷”使出来,枪尖轨迹虽大致不差,却迟滞犹豫,毫无神韵可言。
“小姐,注意腰腹发力,贯于枪尖!”
苏培安忍不住出声提醒,同时小心地格挡拆招。
苏胜雪似是回神,力道稍加,但心神显然不在此处。
恰在此时,苏培安使出一招陪练常用的试探性进击,“中平刺”,直取中宫,速度不快,力道也收着,本意是逼她回防格挡,重整架势。
若是平日,苏胜雪或是以“崩”字诀荡开,或是灵活侧步以“拦”字诀化解,应对自如。
但今日,她竟似慢了半拍,格挡的动作软绵无力,枪杆相交的瞬间,非但未能化解力道,反而下盘虚浮,一个趔趄,“噗通”一声竟被带得摔倒在地。
“小姐!”
苏培安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扔下自己的枪,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小的该死!用力不当,惊扰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陪练最紧要的便是分寸,绝不能功高盖主,即便能赢也要输得漂亮,如今竟失手将小姐打倒在地,实是大忌。
苏胜雪却自己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摆了摆手: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思不专,功夫不到家,起来吧。”
苏培安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半月前那场轰动京城的桃花宴后,三小姐似乎就时常这般心神不宁。白日里在外院布置练功桩时,能偶尔能听到她与贴身丫鬟翠儿的几句零碎话语:
“翠儿,你说那个桃花神女,究竟是怎么从那么高的树上飘下来的?那力道,怎么控制的呀?”
“她居然敢为了两个伶人,当众跟陛下、跟二殿下争辩…若是能和她做朋友,就好了…”
“唉…柳家姐姐人长得美,琵琶弹得也好,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那般……”
苏培安虽未亲眼得见桃花宴盛况,但听这些碎片言语,也知那场宴会,给自家这位向来只痴迷武艺的三小姐,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冲击。
“培安,”
苏胜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把这些练功桩再调整一下间距。”她指示着,却又很快改口道,“罢了…今日我先不去练那些了。我想去书房看看诗书,功夫…挪到下午再说吧。”
主子既已发话,苏培安自然躬身应“是”。
他看着苏胜雪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身骑射服穿在她高挑的身上本是英姿飒爽,此刻却莫名透出几分迷茫。
他心下暗自摇头感叹:
这三小姐,明明练功挥汗如雨时,脸上那畅快淋漓的笑容最为耀眼夺目,为何偏偏要去看那些晦涩难懂、让人头疼的诗书呢?
不过,主子们的心思,岂是他一个小小陪练能揣测明白的?
安安稳稳度过当值的时辰,赚好今日的月例,才是正理。
于是,苏培安收拾好练武场,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松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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