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当慕此心
舒霆安排人手引领阿昭、叶朔及一众演职人员前往偏殿更衣歇息，自己则携着舒翎往另一处宫室行去。
褪下那身素雅的神使服饰，舒翎换上了早已备好的赴宴正装。这是一袭吐绶蓝色绣玉兰纹的齐胸襦裙配绯红宽袖对襟衫，色泽明艳，较之先前那身更衬得她肌肤莹润，灵动俏丽。裙摆与袖口处以金线缘边，勾勒出繁复精致的花纹，于宫灯辉映下流转着细腻柔光，既合宫宴礼制，又不失韶年风致。
舒霆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真是人靠衣装，不枉为兄提前特地命人定制这套衣裙，我们舒家的小姐可不输任何人。”
舒翎对着铜镜看他满脸得意回嘴道：“少将军请注意言辞，平日不靠衣装，我也不输什么。
嘴上说着，身子却左右旋摆，细细欣赏那裙摆翩跹的大气华美之感。
仔细理罢仪容，舒翎强压下心头余悸，努力端出一副镇定模样，这才随着兄长重新步入那依旧笙歌鼎沸、暗潮汹涌的宴会正场。
刚才在场上，她全靠一股意气撑着，现下松弛下来，才觉后怕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她一步三挪，蔫头耷脑地蹭回舒家席位，挨着舒霆坐下，趁着无人注意，伸手握拳压低身子捶了捶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
“舒家丫头，上前来。”
片刻的安宁尚未捂热，高踞上首的齐珩忽然开了金口，瞬间将全场目光再度聚焦于她身上。
舒翎眯着眼还沉浸在身心解放的松弛感中，就听舒霆急促低声道：
“小妹，快起来，陛下召你上前。”
舒翎心头一紧慌忙起身，脚步不稳差点绊了一跤。她赶紧稳住身姿垂首趋步上前，依礼跪下：
“臣女在。”
齐珩朗声道：“今日你这出《画中仙》，构思奇巧，意境超脱，更兼那‘天外飞仙’之景，实乃朕近年来所见最为惊艳的宴乐。你是有功之臣，当赏。来，赐座，就坐在朕与皇后下首。”
内侍立刻搬来绣墩，位置仅次于皇室核心成员，甚至超过了众多妃嫔与一品诰命夫人。这份殊荣，可谓极致。
舒翎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谢恩，硬着头皮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垂头不语，如坐针毡。
齐珩似乎心情极好，打量了她一番，笑问道：“今日这桃花宴，本也是为你等年轻儿女相看撮合。你既准备了这出好戏，自己可曾留意有无心仪之人？若是看中了哪家才俊，不妨说来，朕今日便为你做主赐婚，成就一段佳话，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席间不少青年才俊目光期待地看向舒翎。
一旁的皇后见状，掩口轻笑，柔声解围道：
“陛下，您又这般直问，教一个女儿家如何好意思答话？岂不羞煞人了。”
齐珩恍然，哈哈一笑：“今日趁着桃花胜景，朕心急了些，只想着成就好事。”
舒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窘得无以复加。这皇帝也太直接了！这场上的男子除了舒霆和舒翰她哪认得半个？
盲婚哑嫁的可不能用于她舒翎身上！
她以前生长的时代，精彩纷呈，人们的思想也都更加开放。世上美好的情感百花齐放，亲情，爱情，友情皆是情，但无论哪种情感，都是心灵与灵魂间的共鸣与碰撞。
外表家世能让人起心，灵魂相合才真叫人动念。世间多少痴男怨女，梁祝的誓死相随，红拂女识人于微末，长孙皇后的并肩而立早都随着文化传播输进舒翎心里，未曾遇见，却早已谙熟于心。
舒翎压下羞窘，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回道：
“回陛下，娘娘，臣女今日确未曾参与相看。至于心仪之人……”她微微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臣女以为，世间最好的情意，并非一时惊艳或门第相当，而是能长久相伴、彼此懂得，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坚定选择对方、信任对方的人。
臣女若有所慕，当慕此心。”
此言一出，满场静了片刻。
夹杂着轻蔑，好奇，赞同的复杂眼光瞬间从四面八方射来落于端坐着少女身上。
席下的齐子宣，心中猛地一震。“长久相伴…坚定选择…信任…”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坎上。他自幼身处皇室，见多了利益结合与短暂欢愉，深知“长久”与“坚定”何其珍贵。
舒翎这话，无关风月，直指本心。
他素来温润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意识到自己对舒翎的好感，已不能止步于欣赏与好奇，若真要靠近她，必须准备好给出同等的坚定。
林湛羽余光瞥见身旁的父亲，握着酒杯的手不自知的又紧了几分。
舒翎所求，全然超出了他惯有的思想方式。父亲在自己母亲去世不久便续了如今的继母，又生了二弟，自己便仿佛是个外人般，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点羡慕不知何时早已消散，他只需要走好自己的路，坚定选择的感情或许在他的世界里并不存在。
然而，心底深处，竟又觉得她这话…有几分道理。
皇后将台下诸般情态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替她圆道：
“舒丫头心思灵巧，重情重义。本宫方才便注意到，表演时中央那盆桃花盆景，花开得尤为灼灼灿艳，不似寻常御花园中所见。可是有何玄机？”
舒翎恭声回道：
“回娘娘，这桃枝并非取自御花园。而是安华公主和亲前，亲手于醉花茵苑前种的那株桃树所发。“
“臣女想着，公主虽远在千里，若她亲手所育之花能于此盛会绽放，便如她亦在席间一般。臣女选用此花，一是寄托对公主殿下的念怀与祝福，二是祈愿天下有情之人皆能免受别离之苦，顺遂圆满。”
她话语诚挚，情感真挚，提及公主，席间不少旧人皆露唏嘘。
言及儿女，齐珩龙颜亦显动容，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安华那孩子…你有心了。”
他看向舒翎的目光更添几分柔和与赞赏，“你这份心思，比任何奇巧表演更显珍贵。说，想要什么赏赐？朕今日必允你所请。”
莫大的恩宠骤然降临，全场寂然，等待舒翎的抉择。
舒翎缓缓起身来到御前，再次郑重跪下。
她脑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醉花茵里温厚的潋芳，活泼的蝶儿，安静的杏子，羞赧的小文子，以及那些帮她劳作、听她故事的宫人笑脸……还有，那两道尤为特殊的身影。
这些人，早已被她当作好友一般。
“陛下，”
“臣女家中衣食无忧，蒙陛下与娘娘厚爱，亦不觉欠缺何物。若陛下执意要赏，臣女…臣女想为帮助过醉花茵的宫人们求个恩典。”
众人皆是一愣，为下人求赏？
“醉花茵并非紧要宫苑，公主和亲后，幸得四位忠心不弃的宫人协理，方有今日光景。当中的掌事姑姑潋芳，宫女蝶儿、杏子，宦官小文子，她们辛勤照管花木，却难有晋身之阶，俸禄亦属微薄。臣女恳请陛下，为她们增添俸给，并酌情增拨醉花茵的长役员额，也算是全了她们一番辛劳，予她们一个好前程。”
“此外……”
脑中那两道身影愈发明晰。那个耐心教她抚琴、听她絮叨、眸光总是温柔含笑的“阿宣”；那个言辞冷硬却棋艺超群、被她缠着讨教时一脸不耐却从未真正推拒的“阿羽”。他们才学不凡，却仍在翰林书画院与御药房做些微末吏事。
他们也值得更好的前途。
她再次叩首：“此外…还有两人…臣女虽不知他们具体名姓，只知一位是翰林书画院的小吏阿宣，一位是宫中药圃的小吏阿羽。
“臣女在醉花茵时，多得他二人相助。那位阿宣为人温煦，心地良善，办事很是妥帖，还教导过臣女琴技。安华公主心爱的那株‘十八学士’与最珍视的‘醉美人’，皆是此人在悉心照料。”
“另一位阿羽，棋力不凡，颇具才干，论起花木道理亦头头是道。臣女学棋亦是向他请教，算来也要称他一声‘师傅’。更要紧的是，他为人刚直不阿，若得机遇，想必亦会坚守本心，为陛下与我朝效力。”
“他们年岁虽轻却富才华，不应埋没于杂务之中。臣女冒昧，恳请陛下能对他二人酌情拔擢，允他们一个施展才干的正当前程。”
少女滔滔不绝的声音恳切而真诚，毫无私心，只为回报那段纯粹的情谊与帮助。
齐珩咪着眼审视着面前之人，“舒家丫头，你可知多少人都盼着朕给他们赏赐？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
舒翎抬首坚定道：“正因如此，还望陛下成全！”
说完，她俯身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她骨子里对这些跪拜之礼并不完全屈服，故而非必要场合，纵是跪下亦从不轻易折腰。
但从她接手醉花茵那日起便起了誓：她定要带这些相识于微末之时的良善宫人过上好日子。而后接触越多，发现她们也各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无论如何，增俸提品，是对她们最实在的回馈。
今日为着她们，值得这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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