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宫宴风云

时光悄然流转，倏忽便至月中十五。自前日起，整个皇宫便已浸入一种不同寻常的沸腾之中。宫灯彻夜不熄，将朱墙碧瓦映照得恍如白昼。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手捧肩扛各类器用贡品，恨不能多生出两只手脚，眉宇间皆结着十二分的谨慎与忙碌。

这桃花宴，历来非止是贵族男女相看联姻的风雅盛会，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彼此试探、传递讯息的绝佳舞台。

今年由皇后亲自主理，意义更非比寻常，上下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各宫嫔妃亦是暗藏心思，皆欲在此盛会上展露风姿，或为家族亲眷，或为己身，暗暗争艳。

礼部内，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笔帖式，无不打叠起全副精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流程仪制、活动环节、宴席座次乃至宾客喜好禁忌，一遍又一遍地复核推演。

任何可能触及礼法规制或皇室忌讳的细节都被反复掂量，生怕出一丝纰漏，毁了皇后娘娘的苦心经营，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内侍省更是早已如临大敌。库房重地，管事目光如电，扫视着川流不息搬运器物的宫人，声音尖利而冷肃：

“都把招子给放亮些，手脚稳当些。眼前这些，可都是御前伺候、桃花宴上要用的头脸物件！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肉脑袋！”

一席话吓得一众宫人愈发屏息凝神，盯着脚下金砖，连大气也不敢喘。

从宴饮的金盘玉盏、银箸牙签，到点缀厅堂的应季花卉、桃枝盆景，乃至为男女宾客预备的题诗桃花笺、互赠的桃环，纸墨笔砚，皆需逐一清点，备足余量。

各宫嫔妃、公主、殿下们当日所需的锦衣头面、胭脂水粉，更是早由专人负责，件件皆是精挑细选，关乎颜面，不容有失。

膳房内，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灶火熊熊，各种令人垂涎的香气交织碰撞。掌勺的红案师傅生得虎背熊腰，一副猛张飞的模样，手下却偏偏做得一手精巧的江南菜系。

只见他将精心剁碎、肥瘦相间又掺入了清脆马蹄的猪腿肉馅，熟练地捏成大小均匀的丸子，轻缓地放入一旁那已用火腿老母鸡熬制了整整三日、汤色清澈如茶却鲜香扑鼻的高汤中，文火慢炖。

那极致的鲜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引得路过的小宦官无不暗自吞咽口水，脚下步伐都慢了几分。

另一边，白案大师傅手指翻飞，如同变戏法般将雪白的面团揉捏搓擀，调入酥油，再用小巧的刻刀灵巧地雕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形状。

他此番特意查阅古籍，复原了一道古方馅料，心中暗忖：去年贤妃娘娘办的宴，桃花酥虽得了好评，却听闻皇后娘娘不喜过甜之物，但愿自己这改良后的口味能合凤心，若侥幸能得一句夸赞，那真是祖师爷赏饭，光耀门楣了。

膳房残留的甜香跟着脚步带入了绣坊司。此处虽不闻鼎沸人声，却弥漫着另一种紧绷的疲惫。

熬了数夜的绣娘们终于得以暂歇，纷纷伸展着酸痛的腰背，活动着僵硬发麻的手腕指尖，感叹这要命的活计总算赶完了。

每逢大宴，便是她们最忙碌之时。衣局将裁剪好的衣袍片料送来，还需她们一针一线绣上繁复精美的花样，方成一件件华服。

两位相熟的绣娘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低声交谈，目光瞥向一件刚刚完工、色泽格外娇艳的大袖流仙裙。

“瞧见没？丽妃娘娘那边送来的料子，这粉嫩劲儿，可不像是她自个儿穿的款式。”

“可不是么，绣样也是时下最兴的缠枝并蒂莲。我估摸着啊，定是给那位时常入宫请安、她娘家那位兄长的高门贵女准备的，指望着在宴上一鸣惊人呢。”

一宫人正好前来，将衣裙谨慎装盒，两人目视着宫人离去，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廊庑之下，云岫和雨涧捧着一个硕大的锦盒，里面正是为齐子宣准备的宴会礼服。两人趁无人注意，窃窃私语着。

“你说今年这场桃花宴，能成就几对眷侣呀？我记得前年，李尚书家的公子和王御史家的千金，不就是宴上一见倾心，回去没多久就下聘了么？”

“你别说，越琢磨我越觉得像醉花茵听得那个故事，那个叫什么......哦！命中注定！”

说罢，两人想起那才子佳人的故事，不禁有些羞赧地吃吃低笑起来。

“今年成几对我可说不准，但我看呐，丽妃娘娘家那位表小姐，定然是雷打不动地要把桃花环塞给韩将军家那位小爷了。”

云岫压低声音，“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韩少将军回回都避之不及。

他嫌那位小姐行事太过大胆泼辣，不够端庄娴静，说话也大声大气儿的。要我说呀，这男人家，多半还是喜欢那等温柔小意、说话轻声细语、能依附着他的，就像小鸟依人那般。”

“可不是么！”又是一阵压抑的轻笑。

“公子小姐们的私事，也是你们能嘴碎的？”背后传来一个端稳严肃的女声。

两人如惊弓之鸟，背部陡然一凛，慢慢转过身，低头怯怯道：“奴婢错了，木槿姑姑，下次不敢了。”

来人正是重华宫的掌事宫女木槿，她稳步上前，盯着两个小宫女低垂的头，语气缓和了些：“别仗着主子仁和，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被人听了去有你们好看的，赶紧把东西送进去。”她目光落在锦盒上，“殿下似乎对今年的更在意些。”

云岫和雨涧忙收敛神色，端正姿态，扬声通传。

殿内，齐子宣看着宫人呈上的礼服。那是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衣料用的是流光溢彩的冰蚕丝锦，洁白如雪，质地轻柔却不失挺括，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精细地绣着若隐若现的云鹤暗纹，既显皇子尊贵，又贴合他平日里温润谦和、偏好素雅的气质。

他凝视着这身衣袍，唇角微扬，眼中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去将我那顶白玉莲花冠取来。”他温声吩咐。

那冠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成层层叠叠的莲瓣，清雅绝俗，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天成。他心下思量，这身装扮，清雅而不失身份，应当能让她……眼前一亮，记住自己不同于平日在花房中的模样。

林府内，林湛羽神色犹豫地看着父亲遣人送来的礼服。那是一套玄色为底、暗织银紫麟纹锦袍，衣上云纹流转，麒麟纹隐没于光影之间，不显张扬，却贵气难掩。

透着一种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厚重与威仪。

他素来不喜奢华招摇，日常衣物多以青、灰、墨蓝等冷色调为主，力求简洁利落。

然而此番毕竟是皇家盛宴，场合隆重非凡。他终究还是妥协了，默然换上了这套华服。

镜中人，眉目冷峻，身姿挺拔，华服加身，的确更添几分迫人的贵气。可他眼前却似乎闪过某个身影，在笑他今日怎么穿着如此沉闷，活像个“老古板”。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终，从匣中取出一枚青玉竹节佩。玉色清透，雕竹节栩栩如生。他将其悬于腰间，希望这枚佩饰能稍稍中和这身衣袍的沉闷。

皇宫内外的严谨筹备，无数心绪暗流涌动，交织于这煌煌宫阙之上，只待夜幕降临，华灯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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