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众乐和鸣
接连数日,舒翎都泡在畅音阁,与玉瑶一同沉浸在《画中仙》的旋律世界里。
玉瑶外表温柔似暖阳,一旦涉及音律,便显露出近乎严苛的要求。
“此段调子似有偏颇,烦请舒小姐再试一回。”
“这处转折听来略觉突兀,需添些过渡,请舒小姐再试一回。”
“此段落还请舒小姐再试一回,容我细察可有差池。”
“请再试一回……”
“再试一回……”
舒翎从最初的沉浸享受逐渐归于平淡,最后熟悉的曲调也变成了无情的音节,只剩口唇仍在行尸走肉的开合着。
每一个单音都如此熟悉,然连缀一处,竟似不识。
看着纸上那些“合、上、尺、工、凡、”等字符与“板眼”记号,她只觉繁杂无比,但心中一想到那饱含回忆的曲子正蜕变新生,略显嘶哑的喉咙便再次振作。
原曲因五声音阶限制,无法呈现的复杂之音,以及超出古琴音域的段落,都被玉瑶以近似音替代。
她用富有古韵的“腔音”、“滑音”婉转过渡,甚至创作了新的乐句来衔接情感。
经此“转译”,乐曲在保留原曲骨架与深情内核的同时,更披上了一层含蓄悠远的古典纱幔。
今日,便是这凝聚了数日心血的工尺谱初稿,首次奏响的时刻。
叶朔抱着他那把即暗沉,漆面又有剥落的旧琴到来。玉瑶见状,打趣道:
“阿朔,你这‘老友’弦松徽暗,再这般弹下去,怕是真要将一曲《猗兰操》弹成《广陵散》绝响咯。
待得了空,我定要同娴姐姐说道说道,怎么也得给你添份润琴的例钱,觅张新琴才是。”
叶朔耳根微红,珍重地抚过琴身:“多谢玉大家挂心。此琴虽陋,其声已入我心,且仍堪驱使,能伴阿昭起舞,便足矣。”
舒翎心下明了,故意道:“我瞧这琴非同一般,莫非是某位‘知音’所赠?若是心意之物,便是弹到‘声嘶力竭’,也是‘甘之如饴’吧?”
叶朔的脸瞬间红透。
玉瑶将那份墨迹犹香的工尺谱递给叶朔。叶朔凝神静气,并未即刻动手,而是逐字逐句细读全谱,手指在膝上无声虚按。
片刻后,他指尖轻触琴弦。竟几乎是看谱即弹,速度虽缓,偶有迟疑斟酌,但旋律大致流畅。
工尺谱上的字符仿佛在他指尖自然流淌为乐音。可见他对琴的掌控已臻化境,心中自有沟壑。
改编后的主旋律由古琴独奏呈现,保留了《画中仙》原曲的线条与深情基调。
因乐器和音律所限,少了原版中琶音铺垫和弦乐浓郁的烘托感,显得更为清瘦、古朴,别有一番韵味。
“主调大抵如此,阿朔耳慧手敏,果真不凡。”
玉瑶颔首肯定,继而指出,“然此曲意境,情思百转,似有波澜起伏,即用于宴会就需众乐相和,方能织就一幅完整的音画“。
舒翎努力回忆着《画中仙》的编曲层次,此曲起始,应是如流水潺潺般的背景音色铺陈,营造空灵静谧之感。
情绪推进时,需有悠长绵延的声线将情感层层推高。
至情浓处,更有清越激扬之声破空而出,直抒胸臆。
玉瑶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有这番意象便已足够,丝竹之道,贵在写意。且随我来。”
她将二人引至一间充盈着松香气息的厢房。
推门而入,叶朔和舒翎不禁轻声惊叹。
屋内四壁皆架,其上琳琅满目:琴、瑟、筝、琵琶、阮咸、箜篌、箫、笛、笙、埙、筚篥,甚至还有编钟、编磬的组件。
各类乐器依序而列,虽略显拥挤,却宛如一座小型乐器博物馆。
“此间多数,是我半生寻觅所得,亦有知音所馈。”
玉饶轻抚过一架十六弦箜篌,语气爱惜,“每一器,皆有魂灵。”
她旋即召来数位不同器乐的乐师,让舒翎凭着印象描述:
“起始处,可否有乐器能模拟那种晶莹闪烁、如月光铺洒的效果?”
一位筝女试以清雅的“撮弦”和快速的“历音”划过琴弦,音色清冷流光,恰似月华流淌。
“情绪铺垫与延伸,需要一种温暖又略带感伤、能持续吟唱的音色……”
一位操奚琴的老者信手拉出一段长音,其声呜咽婉转,韵味深长,弥补了古琴延音不足之感,增添了情感的绵厚度。
“高潮处,需有力量感与辉煌音色迸发!”
琵琶大师以强有力的“扫拂”,顿显金戈之气,笛师吹奏高音,清越激扬,穿透力极强。
畅音阁的乐师们技艺超群且经验老道。他们并非一味模仿舒翎描述的意境,而是理解其所需的情绪后,运用乐器和技法进行“再创”。
一时间,阁内丝竹并奏,众乐试音。
筝的缠山流水,奚琴的如泣如诉,琵琶的铿锵有力,笛箫的悠远清越,笙的和谐丰满……各种音色交织试验、磨合调整。
一场跨越时空的音乐对话,在这古香古色的乐阁内,徐徐展开。
重华宫的一角,窗扉半开,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淡淡墨香。
齐子宣与林湛羽对坐于一张案几两侧,其间散放着数卷典籍与批文。
公务暂歇,难得的清静时光。
“说起来,似乎有段日子未见舒小姐进宫侍弄那些花草了。算来,快有月余了。”
齐子宣指尖微微抚过书页,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
一滴墨珠此时却不经意坠下,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林湛羽搁下笔迅速取过一张新纸替换。
“嗯。”
室内又陷入短暂的静默。唯闻窗外归鸟偶尔啼鸣。
齐子宣端起手边的温茶缓声道:
“听闻舒少将军,最近往礼部走得勤快,像是在督办什么紧要差事。
林湛羽抬起眼,看了齐子宣一眼,又垂下目光整理笔毫。
“听闻桃花宴部分事宜交由舒家承办,他自然忙碌。”
齐子宣闻言略带疑虑:“哦?我竟不知此事?
”我听父亲所说,那日他去舒将军府上拜访,偶然听来。”林湛羽自然答道。
“湛羽倒是难得关心起旁人了。”
齐子宣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落日。
“但不知她是否也会参与其中?”
平日在醉花茵,她经常异想天开组织一些新奇的‘活动‘。在那儿,他们总能体验到不同。若舒家真的承办了部分事宜,她真能忍得住不涉及么?
“以她那般活泼得性子,说不定真有可能参与一二。”
他也不是没想过她可能像其他贵女一般,裁新衣、打首饰,准备在宴会上惊艳亮相。
可他想象了一下她身披华服珠宝、仪态万方的样子,竟觉得有些违和。还是她在花房里挽着袖子、沾着泥土同他说话,或是皱着眉头跟丝弦较劲的肆意模样更自然。
林湛羽沉默了片刻,想起她学棋时的执拗认真,富甲一方时的生动表情,和他争花理时的据理力争,以及那双总是闪烁着新奇想法、仿佛对一切规矩都不甚在意的眼眸。
那样的她,会甘心安分守己端坐在宴会上?
“只是,”
齐子宣轻叹一声,笑意微敛。
“筹备宫宴,看似风光,实则琐碎繁杂,牵涉众多,难免遇到刁难坎坷。她年纪尚轻,若是真的经办如此大事,不知有没有人从旁帮衬,会不会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
林湛羽听着好友感叹,面上依旧若无其事,脑内却已泛起思绪。
他下意识在脑中过了遍可能交付的流程以及她可参与的事项。
最终道:
“宫中自有法度章程,既交予舒家,想必有其道理。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齐子宣看着他这副样子,了然一笑,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书卷,他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那份未曾宣之于口,悄然滋生、愈发清晰的挂念。
或许,唯有等到桃花宴那日,亲眼见到她,方能安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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