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宝楼初探

翌日，舒翎拉着舒霆，直奔那传闻中的“聚宝楼”。

还未走近，便被其气势所慑。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漆金描彩，极尽奢华大气。门前车水马龙，穿戴富贵的商贾、意气风发的江湖客、甚至一些看似低调却气场不凡的人物络绎不绝。

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上，“聚宝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直白的财气。与萼楼那种临水而建、雅致含蓄的格调截然不同，这儿是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喧嚣。

刚踏入一楼，巨大的声浪便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堂内几乎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跑堂们个个身手矫健，如同花蝴蝶般穿梭在拥挤的桌凳间，手臂上能叠起三四层菜碟，托盘在指尖稳稳旋转，高声报着菜名，应对自如。每一桌都似乎谈着大生意，吹嘘着见闻，气氛热烈。

“嘿！王老板，您尝尝这新到的大鲤鱼，鲜掉眉毛！”

“李兄，不是我吹，上次走西国，利润……这个数！”

“聚宝楼这烧鹅，皮脆肉嫩真是百吃不厌，我提前一个月才定上！”

舒翎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这与皇宫和萼楼的安静雅致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另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沿着宽阔的楼梯上楼，喧嚣声逐渐减弱。三四层皆是雅间，廊前站着几位垂头站立，衣着讲究的小厮，随时准备被应召。

房内以精美的屏风或珠帘隔断，私密性绝佳。丝竹管弦之声从各个包厢内隐隐传出，夹杂着更为克制的谈笑声。

而通往五层的楼梯口，则有两位衣着讲究的侍者安静而立，气质沉稳，眼神锐利。

“听闻五楼景致极佳，可俯瞰半城繁华，夜间灯火璀璨时更是绝景，但极少开放甚是神秘。“舒霆低声道。

兄妹俩进入四楼的一间雅间，环境顿时清静下来，楼下食肆的喧闹只剩模糊的背景音。房间布置华丽，紫檀木的桌椅，精美的瓷器和银器，墙上挂着色彩浓丽的山水画，一切都在彰显着“昂贵”二字，与花萼楼充满文人趣味的“清贵”截然不同。

二人坐定，点了些招牌茶点。舒霆唤来负责雅间的小厮：“听闻贵楼常有技艺非凡的乐师舞伎当值，可否请来一见？若合眼缘，自有重赏。”

说着，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小厮接过银子，脸上皮笑肉不笑，眼神里非但无卑怯，反带着几分从容，语气有些倨傲：

“哎哟，二位来得真不巧！今儿个楼里生意太好，几位有名的大家都被雅间的贵客们点去了，这会儿正忙着呢。

您看……是稍等会儿，还是小的请位乐师给您二位来先听个曲儿解闷？虽是位新来的琴师，但手艺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就是人嘛，性子闷了点。”

舒翎与舒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看来这聚宝楼的排场，果然名不虚传。

时间紧迫，枯等也无用。舒翎想着：听听琴也好，至少能初步判断这儿乐师的水平，便开口道：

“既然如此，就先请那位琴师过来。”

“好嘞！您二位稍坐，香茗慢用，小的这就去请！”小厮利落地应声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小厮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型清瘦，约莫五尺有余，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干净。他微微垂头，面容看不太真切，但下颌线条清隽，气质有些内向腼腆。

然而，舒翎第一时间就被他的一双手吸引了。

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静静地垂在身侧。抚琴的阿宣已是双妙手，但眼前这双手，似乎更添一分天生的精致与灵性。

这手……简直是天选的钢琴手，舒翎心里忍不住惊叹，竟看得微微出神。

“这位是咱们新来的琴师。”小厮介绍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舒霆打量了一下来人，开口道：“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青衫琴师这才稍稍抬起些头，声音略显羞涩，带着些北方口音：

“不敢当先生之称……小的姓叶，单名一个朔字。从北地而来，蒙掌柜不弃，在楼里混口饭吃。”

他的目光依旧低垂，显得有些拘谨。

叶朔？

这名字……好生耳熟。她想起了那日在流音阁窗外，听到的那个温和劝舞者休息的男声，似乎就被称为“阿朔”？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流音阁里那个好脾气的琴师，会出现在这聚宝楼？但看他这般羞涩模样，与那日听到的语气，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贸然相认，若是认错了，岂不尴尬？

舒翎按下心中的疑问，决定先试其技艺再说。她开口道：

“叶先生不必过谦。可否先奏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叶朔轻轻颔首，走到角落放置的古琴前坐下。他先是仔细地用软布擦拭了琴弦，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对待挚友。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极漂亮的手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下一刻，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他奏的是一首常见的《相思引》，但寻常的曲调在他指下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他的指法极其娴熟，揉、捻、勾、挑如行云流水，力度控制精妙绝伦。

低回处如耳语呢喃，高昂时清越激扬。

尤其令人叫绝的是旋律的转折与过渡，在他手下处理得圆融无迹，毫无滞涩。将那曲中缠绵悱恻、念念不忘的相思之意，透过丝丝弦动，直直送入人心底，勾起无限怅惘。

舒翎虽琴艺不精，但审美是在线的，听得心中暗暗喝彩：

”果然是高手！技法，情感表达，绝对不比阿宣差，甚至某些细节更显老辣。“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连不通音律的舒霆也忍不住赞道：

“叶先生琴技超凡，令人叹服。看先生年纪不大，竟已有此造诣，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叶朔脸颊泛红，连忙摆手，头垂得更低了：

“公子谬赞了……小的愚钝，不敢妄称大家。只是自小别无他好，唯与此物相伴时日久了些，熟能生巧罢了。”

舒翎心中一动，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叶先生琴技高超，本人佩服。但有件事，不知先生可否做到？”

叶朔抬起头，眼露好奇：“小姐请讲。”

“先生可否根据我随口哼唱的一段曲调，将它大致弹奏出来？”舒翎紧紧盯着他。

叶朔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随后谨慎地点点头：“这……小的未曾试过，但或许可以一试。烦请小姐指教。”

“哥，你先出去一下，在门外等我片刻。”

舒霆闻言蹙眉，显然不放心舒翎与陌生男子独处。

舒翎低声道：“哥，就是交流琴艺，我有分寸，不碍事的。”

舒霆这才勉强点头，眼神锐利地瞅了叶朔一眼，方才起身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叶朔更加紧张，目不敢视，手指不自觉地在颤抖。

舒翎看他一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正了正神色，将心底藏了许久的旋律，轻轻地、尽量准确地哼了出来。

一段哼完，舒翎看着毫无反应的叶朔，心里有些打鼓，解释道：“先生可听清？要不我再……”

话未说完，叶朔开口道：“此曲风格甚为奇异，转折处与惯常所闻迥异，并非官商角徵羽五正音所能完全涵盖。”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道：“若要原样复现，恐难以做到。但若取其主调骨干，以技法稍作变通和诠释，或可一试，只是出来的韵味，恐怕与小姐心中所想的不甚相同。”

舒翎一听，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大喜。他竟真的明了其中玄机，甚至点出现代音乐与古乐的本质区别。

舒翎端起茶杯，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窗外楼下熙攘的人群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心中暗忖：

看来她心底那个古今融合的大胆计划，似乎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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