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棋亭暗涌

就在舒翎为寻惊鸿夫人忙的焦头烂额之际，重华宫一隅临水的凉亭内，气氛却静谧非常。

齐子宣与林湛羽换回原本的装束，齐子宣一身素白皇子常服，温润如玉。

林湛羽墨色锦袍加身，衬得面容愈发清冷。

亭中棋盘横陈，两人对坐。

棋局已近中盘。

黑白子交错如阵前兵马，战况正酣，林湛羽握子落点不快，却稳、准、狠，每一处都像是提前算好三步后的死路。

齐子宣的棋路本也不弱，但今日显得格外松散，他落下一子：

“湛羽今日心火颇盛。”

“心静如常。”

“当真？”齐子宣挑眉，“我倒觉着，你这两日气势颇足，莫不是……心中有所牵？”

林湛羽握棋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你心思太多。”

齐子宣轻笑，继续落子，然而这一子刚落，便在侧翼被堵死退路。

——死局已现。

“……湛羽，你这把我困在这，当真一丝机会不留？”

“即是对局，自当全力以赴。”

林湛羽语气平稳，显然是认真之言。

齐子宣无奈失笑：“你这性子，当真一点都不肯饶人。”

亭外初夏阳光正好，亭内却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齐子宣终究无路可退，轻推棋枰，含笑认负：“湛羽棋力越发精进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林湛羽指尖拈着一枚黑子，默数目数：“是你心思旁骛，不够专注。”

齐子宣笑道：“桃花宴将近，母后昨日特意叮嘱，让我此番务必多用些心。想来林相夫人对湛羽亦是关怀备至？”。

林湛羽闻言，唇角向下微撇，透出冷淡与不屑：“家中琐事，不提也罢。”

他继母近来借此频频示好、张罗相看，在他眼里不过是“繁扰”二字，毫无温度。

他一向如此，不喜、不耐、也不藏。

齐子宣了然一笑，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道：

“说起来，去年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千金，鼓足勇气与你论诗，你一句‘用典错误，意境牵强’，可是让人家回去哭了好一阵。听说李尚书见了林相，都好生尴尬。”

林湛羽眉头微蹙，似是不解：“既来讨论，难道只听谬赞？错便是错。”

齐子宣无奈道：“你可曾想过，她是贵女，不是翰林院学生。”

“贵女亦可讲诗，有何不同？”

他语气理所当然，“若求夸赞，不如不问。”

齐子宣叹气：“你这性子……怕是要让半个京城的小姐望而却步。”

林湛羽神态淡漠：“无妨。”

齐子宣反问：“……你当真无妨？”

林湛羽抬眼看他，那眼神像在问：为何有妨？

“你这性子……也罢。“

齐子宣摇头，端起茶杯呼去热气道：“不过今年……我倒觉得，会生些趣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亭外繁花，悠然自得道：

“那位小姐，按制，此次应当也在受邀之列。”

林湛羽收拣棋子的手略一迟疑。

那个在醉花茵里满脑奇思、学棋时笨拙却执拗、吃着简易冰品时笑得毫无顾忌的身影，清晰地掠过脑海。

齐子宣看他神色微动，笑意更深：“她若见到我们，不是小吏，而是这般身份不知会作何反应？以她那欢脱的性子，想必十分有趣。”

林湛羽沉默片刻才道：“她行事跳脱，不受拘束。知晓与否，于她而言，并无不同。”

齐子宣看着他这副表面冷淡的样子，忍不住追问：“你确定？”

亭内静了片刻，唯有风声过耳。

“棋收了。”

“别急，还未说到正题呢。”齐子宣眸光闪了闪，“说起来……若在那桃花宴上，我一时兴起，想将桃花环赠予某人，湛羽，你觉得如何？”

林湛羽微微一顿。

他想赠环给谁，一个名字几乎瞬间冲入他的脑海，一丝细微但不容忽视的异样感于心头升起。

他抬眼看向齐子宣，对方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难以测度。

这感觉来得突然，让他心下有些困惑。可他一贯稳重自持，且与齐子宣自幼的情谊却也是难以被旁人撼动。那瞬间的波动很快就被压下，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林湛羽半晌才道：“陛下与娘娘自有考量，岂容你我儿戏。”

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丝异动从未存在。

齐子宣端起茶盏，“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由得你心。”

凉亭外花影摇动，仿佛与远处舒翎奔走的脚步遥遥呼应。

见林湛羽未接话，他笑了笑，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亭外景致，仿佛刚才真的是句无心的闲谈。

今年的桃花宴，终究会不同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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