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温情晚膳
兄妹二人刚溜回将军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鬼鬼祟祟的，又跑哪儿野去了？”
舒翎心里一紧，和舒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妙”。
舒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他身着家常便服，但身上久经沙场的煞气和统帅的威严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他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当落在舒翎身上时，原本的威严便如同春阳化雪般迅速消融，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此刻满满的惊讶与担忧。
“翎儿！”舒翰几步跨到她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一眼就看见她额头上那个显眼的包，“你这头是怎么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他声调拔高，透露出一丝肃杀之气，只要舒翎说出个名字，他立刻就能点兵去把对方平了。
“爹，没事没事！”舒翎赶紧摆手，下意识地往舒霆身后缩了缩，“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了一下而已。不疼，真的！”
舒翰显然不信，狐疑的目光又转向舒霆，瞬间从春风化雨化成了秋风扫落叶：“舒霆！你怎么回事？让你看着点妹妹，你就是这么看的？带她出去还让她摔成这样？这身男装是你的主意？老大不小了，成家不愿意，还尽带你妹妹胡闹。”
舒霆挺直背脊，垂头挨训：“父亲息怒，是儿子的错，没有照顾好小妹。”他认得干脆利落，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绝口不提花萼楼半字。
舒翰瞪了舒霆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他对儿子向来要求严苛，舒家未来的顶梁柱，必须稳重可靠，肩负重任。但看着舒霆诚心认错的模样，又看看舒翎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额上还顶着个包的小可怜样，心里的火气又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大手落在舒翎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语气软了几分：“唉……你说你们，一个个都不让老子省心。霆儿整天忙得不见人影，翎儿你这又是哪一出？”
他打量着女儿的男装，哭笑不得，“好好的姑娘家，打扮成个假小子，还摔得满头包……要是你娘还在……”
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止住了。
大厅瞬时静下了，发妻早逝，是舒翰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这个家始终缺失的一角。他虽大大咧咧，却从未续弦，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把儿女拉扯大。
他对舒霆严厉，是希望他早日成材；他对舒翎宠溺，百依百顺，何尝不是想把那份缺失的母爱也一并补偿给她？
舒翎心里一酸，上前抱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哥已经训过我了，我也得到教训了。”她指着自己额头上的包，“您就别生气啦，饿不饿？一起用晚膳吧？”
舒翰看着女儿娇俏的笑脸，那点担忧和怒气随之烟消云散。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释然，朝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罢了罢了！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走走走，吃饭！王嬷嬷！快摆饭！没看见小姐饿了吗？”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虽非山珍海味，却都是他们兄妹爱吃的家常菜。
舒翰不断给舒翎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磕了头得补补！这个蹄髈炖得烂，快吃！”又转头对沉默吃饭的舒霆道：“你也吃！公务事再忙，饭也得按时吃！”
舒霆恭敬应道：“是，父亲。”
舒翰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以前军中趣事，或是兄妹俩小时候的糗事，逗得舒翎咯咯直笑。舒霆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下来。
舒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这仿佛就是她的家，有威严却深爱他们的父亲，有稳重可靠的哥哥。虽然妈妈不在了，但那份亲情却从未缺席。
饭后，舒翰示意舒霆留下，顿了顿，开口道：“霆儿，四月将至，你今年都二十四了，也该考虑成家了。爹希望你跟翎儿以后可以选个中意的，出身良籍，识大体，差不太多就行。咱们武将忠于社稷忠于陛下，不搞那些个文臣的弯弯绕绕，总之今年你多注意物色物色。”
舒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识大体，差不太多，苏沐婉远胜于此。可一句出身良籍便断了他的念想。
乐伎属贱籍，并非一份简单的营生，而是一道烙在血脉里的枷锁。入了这乐籍，从此，人便不再是自由身，与那库房里的绫罗、厩栏中的骏马，并无本质区别。
这其中大多是苦命人。或是父兄犯下大罪，家眷被没入其中；或是战乱中被俘，充作劳军之用；再不济，便是自幼被牙人卖入此门。
更可怕的是，这身份是世袭的。一旦踏入，便世代相传，子孙后代，男为乐工，女为乐伎，永坠‘贱籍’，不得与良家通婚，不得科举入仕。看似生活在最繁华的锦绣堆里，实则身在最低贱的泥淖中。
中意又有什么用？横在他和苏沐婉之间的是抹不去的鸿沟。他不怕世人说他罔顾礼法，也不怕父亲知道后的暴跳如雷，他唯一怕的是舒家因此背上“镇国少将军私纳贱籍女，有辱门风”的恶名。
舒翰见舒霆低头沉默不语，以为儿子不愿意，声音又大了几分：“臭小子，你听见了没有？这么大的人了，有些事就别让你爹我操心了。”
舒霆抬头，看到父亲鬓边丝缕的白发，吞下唇角的苦涩回道：“是，父亲。”
舒翰坐在椅子上，望着长子宽厚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连廊的黑暗中，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把两个子女从咿呀孩童拉扯到现在，也算完成了夫人临终对他的嘱托。儿大不由娘，他只希望儿女们能够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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