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月下归途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离开了那旖旎而隐秘的花萼楼，晚风一吹，额头上的鼓包隐隐作痛，舒翎才发觉今日遭遇并非是一场绮丽的梦境。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街市的小摊贩均已收摊回家，唯余几处酒肆尚存灯火，洞开的窗门内传来觥筹交错，行酒道令声不绝于耳，显得尤为嘈杂。

舒翎终是挽住兄长手臂，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哥。”

"嗯？"舒霆侧首，月华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清辉，眉宇间犹自带三分凝肃。

"沐婉姐姐...确是极好的人。"她仔细端详着兄长神色，"若你心悦于她，便该好生争取。这世间，能得两心相许的缘分，最是难得。"

舒霆步履微滞，眸中掠过惊澜。他驻足转身，正色端详舒翎：“翎儿，你……”目光似要望进她心底，“你何时有了这等想法？”

他凝视着妹妹在月下格外清亮的眸子：“你落水醒来之后，似乎……变了许多。”从前那个有些娇气、喜欢衣裳首饰、对情爱之事懵懂的小妹，断不会说出这般通透言语。

舒翎心下一惊，背脊倏地沁出薄汗。她虽未经历过情爱，可自小耳濡目染，自然懂得些道理。然则从前的舒家小姐断无这般见识，此刻说来确实唐突。

她慌忙垂首掩去慌乱，支吾着寻由头："我...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方知什么规矩体统，都不及身边人开怀要紧。"

抬眸时努力让目光显得恳切："我就你一个哥，自然盼着你事事顺遂。"这话确是发自肺腑。

舒霆凝望她良久，眸光几经变幻，终化作一声轻叹。抬手欲揉她发顶，触到那歪斜的男子发髻方觉不妥，转而轻拍她肩。

“傻丫头，”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的心意，哥哥明白。但是……”

他举目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的婚事，从来不由己定。当年救下沐婉不久，南境生变，我随父亲领兵平乱。身在军旅，却总忆起她...别看她性情温婉，实则胸有丘壑。临行前我自觉难当副将之职，也是她婉言开解。”

"她从不嫌我疏于文墨，不能陪她吟风弄月，反爱听我讲述军中见闻。此番南境得平，除却牵挂于你，便是...念着她了。故而这些时日才..."舒霆越说眸光愈亮，话也稠密起来，旋即又黯淡下去。

“纵使我有意，可迎娶艺伎关系到将军府的声誉，父亲的立场，甚至……朝中的视线。沐婉她……很好，非常好，我也不愿让她做妾委屈了她。可她身在花萼楼，这便是横亘在我们之间，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声线里浸着深切的无奈："此事若泄露半分，于她，礼法难容，于舒家，亦是风波。如今这般，能偶闻她安好，远观其倩影，于我已是上苍垂怜，不敢再有奢求。这份心意，你知，她知，我知，便足矣。"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硕长孤寂。身为将门嗣子，家族重担早已刻入骨血。他对苏沐婉的情愫越是真挚，便越不能任其发展成为可能摧毁她、也连累家族的烈焰。

舒翎听着舒霆这番剖白，见他眉宇间隐忍的痛楚，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她懂得这些顾虑何等沉重冰冷。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总有办法的，但看着舒霆那双写满了责任与无奈的眼睛，那些乐观理论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哥哥放心，此事我绝不对人言。”

舒霆见她似已听进，神色稍缓，语气转温："好了，此事揭过。往后不可再这般莽撞，女儿家独身涉足那般场所，可知凶险？"

“知道啦。”舒翎乖乖顺应。两人继续默默地向将军府走去。

然则少女低垂的眼睫下，却跃动着不服输的星火。她面上应了兄长所言，心底却自有计较："不敢奢求？岂有此理！明明两情相悦，偏要被这些陈规旧俗所困，未免太过委屈！"

"定有破局之法...需得从长计议...总不能眼看着兄长就此孤寂一生。"为着兄长的幸福，她肩头又添了一重不得不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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