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顶楼惊鸿

气氛凝滞得能滴出水来。

舒翎捂着额角迅速肿起的包，疼得眼角沁出泪花，羞窘交加，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不仅行踪败露，还以这般狼狈的姿态现于人前。

舒霆面上的惊愕尚未褪尽，见妹妹疼得眼圈泛红，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终是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眸底难掩心疼。

“摔着哪儿了？疼不疼？”他上前将人搀起，指尖小心拨开她额前碎发，对着那处红肿轻轻吹了吹，“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怎么进来的？赶紧回去上药。”

立在几步开外的蓝衣女子此时柔声开口：“此处非说话之地，先带姑娘上楼处置伤势吧。妾身这儿有上好的冰肌玉露膏，女儿家的容颜，总不好留了痕迹。”她眼波温软，“方才怕是惊着姑娘了。”

舒霆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对，先上楼。”这才注意到舒翎一身男装，眉头不由得蹙紧，“小妹，你这身打扮又是从何而来？”

舒翎忍着额角抽痛：“哥，别问了…丢死人了…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不躲…”

她悄悄抬眼去瞧前头引路的蓝衣女子，但见其步履轻盈，背影袅娜，遭遇这等意外依旧从容不迫。舒翎心下对这女子的好奇，不免又添了几分。

惊鸿阁内陈设清雅至极。满目书画瓷器，一具古琴静置案头，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冷香，倒像是极风雅的文人书房，只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女儿家的细致。

女子引他们在窗边软榻落座，取来一只小巧的药匣，拿出洁净棉布并一只白玉小罐，启封时沁出清凉草木香。

“我来罢。”舒霆伸手欲接。

女子却微微侧身避开：“少将军征战沙场，手上没个轻重。女儿家肌肤娇嫩，还是妾身来稳妥。”语气温淡，仿佛只是陈述寻常事实，却让舒霆耳根微热，讪讪收回手。

舒翎看在眼里，心下暗诧：这位姐姐好生厉害，平日威风八面的兄长在她面前竟这般没脾气。

女子倾身过来，纤指轻柔拨开舒翎额前碎发，蘸取些许莹白药膏，细致点在红肿处。舒翎只觉一阵清凉沁入肌理，顿时缓解了火辣辣的胀痛，一时竟分不清是药膏的凉意，还是那指尖太过冰润。

幽兰般的暗香随风飘近，对方神情专注凝肃。舒翎能清晰看见她莹白无瑕的肌肤，长睫如蝶翼轻颤，以及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美人如玉…”她在心底暗叹，“且温柔如水…难怪哥会动心。”

待处置妥当，女子收好药匣，仔细端详舒翎片刻，忽然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戏谑望向舒霆：“少将军，这位行事…别具一格的‘小公子’，想必便是您常挂在嘴边，那位既让人头疼，又疼进心坎里的令妹，舒翎小姐了？”

舒霆面上一赧，轻咳道：“让沐婉姑娘见笑了…正是舍妹。翎儿，这位是苏沐婉苏大家。”

“苏沐婉…连名字都这般动听。”舒翎连忙端正见礼：“舒翎见过苏大家，方才…失仪了。”

苏沐婉含笑虚扶：“舒小姐不必多礼。妾身长你几岁，此处没有外人，若不嫌弃，唤声沐婉便好。果真是灵秀动人的姑娘，少将军有这般妹妹，实在好福气。”她赞得诚挚，毫无敷衍之意。

舒霆这才寻着机会，正色问道：“翎儿，你怎会在此处？还作这般打扮？”想到妹妹独身混入这等地方，不知可曾被人识破身份，后怕之余又生出几分薄怒。

舒翎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见你近日行踪成谜，心中担忧，便跟来了。见你进了这处，一时好奇，就买了身衣裳，想了法子混进来…”越说声气越弱。

苏沐婉不忍见她受责，温声解围：“花萼楼若无手牌，等闲之辈难以入内。舒小姐既能安然至此，必是过了五阁中某一阁的考较。有这般慧黠多才的妹妹，少将军该庆幸才是。”

舒霆闻言神色复杂，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终化作一声长叹：“你呀…”他看了看苏沐婉，又瞪向舒翎，压低嗓音，“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尤其父亲跟前，可记住了？”

舒翎立刻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哥放心，我定守口如瓶！”又转向苏沐婉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多谢沐婉姐姐替我说话。”

她眼珠一转，按捺不住好奇，扯住兄长衣袖小声央求：“哥哥，我保证不说。但你得告诉我，你与沐婉姐姐是如何相识的？那枚玉佩信物又是怎么回事？”

舒霆飞快瞥了苏沐婉一眼，面颊微热：“小孩子家，打听这些做甚…”

舒翎不服：“我都十八了，坊间这般年纪的，娃娃都会跑了，怎就听不得？”

舒霆被她缠得没办法，见苏沐婉并未阻拦，反而唇角含趣地看着他们兄妹拉扯，只得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陷入回忆。

“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声线沉缓，“我奉命清剿一伙流窜京畿的悍匪，那帮贼人穷凶极恶，追击途中竟劫掠了往城外庵堂的车驾。”

“当时沐婉…苏大家正巧在车队中探望友人。”舒霆语气微沉，“匪首见她…容色出众，意欲强掳。”

苏沐婉静坐一旁，垂眸望着杯中清茶，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翳，仿佛又回到那惊心动魄的时刻。

“我领兵及时赶到，经历一番苦战…方救下众人。”舒霆说得轻描淡写，舒翎却想象得出当时凶险，“混乱中，苏大家一枚要紧玉佩损了…似是心爱之物。后来为谢救命之恩，她便赠了那枚玉佩，言说若在京中遇着难处，可凭此物来花萼楼寻她一回相助。”

他顿了顿，望向苏沐婉，声线低了几分：“我…并未想借此求助。只是…后来偶然得知她在此处，便…想瞧瞧她是否安好。再后来…”

“再后来，便忍不住来了第二回、第三回…是吗？”舒翎接过话头，自行补全，“也难怪，沐婉姐姐仙姿玉色，气质清华，我若是男子，也必定心生倾慕。”

“翎儿！”舒霆被说中心事，耳根通红，却见苏沐婉笑意盈盈，毫无羞窘之色，反倒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面上更是烧灼。

室内一时静默。原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相逢，而是始于一场刀光剑影的生死相救。

少年情窦初开，得遇这般绝代佳人，自是情根暗种。那枚信物，既是谢礼，也成了他小心翼翼、辗转珍藏的念想。

舒翎望着兄长刚毅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柔软，又瞧瞧静坐一旁气度如兰的苏沐婉，心下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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