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净土慰藉
“兰生幽谷,清香远逸。盆土当选疏松肥沃之质,浇水当循‘干透浇透’之法……”
重华宫的书案上,齐子宣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翻动着一卷《花经》。
“五殿下。”
一个小宦官的声音打断了他,“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议事。”
“殿下可说了是什么事?”
“奴婢不知,但太子殿下神色颇为郑重。”
齐子宣微微颔首,随着小宦官往东宫走去。
他这几日都没见到林湛羽。那日捕虫会后,这位素来矜贵的好友怕是还要再隐几日,才能消解那“臭屁虫”带来的尴尬。
想到林湛羽那日拼命搓洗双手、眉头紧皱的模样,齐子宣的唇角不禁抿唇轻笑。
“老五,你来了。”太子见他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这几日找你都不在宫里,可是有什么事?”
齐子宣从容应答:“春日正好,多出去走了走。皇兄找我是?”
太子神色凝重地取出一份奏报:“父皇有意充盈国库,问我们的意见。老二,老三主张提高田税,说近年来风调雨顺,粮产丰足,这是最快的办法。”
“提高田税?”齐子宣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皇兄意下如何?”
“我自是不赞同。”太子叹了口气,“百姓耕地不易,田税关乎民生根基,怎能轻易加重?但老二说得也对,这确实是最快见效的法子。”
齐子宣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加强与诸国的贸易往来,或是在盐铁茶丝等项上酌情考量,总好过直接动百姓的命根子。”
“你说得对。”太子颔首,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消,“但老二他们的法子更具成效,若他们坚持此法,只怕朝堂上众臣又要有一番争执了。”
齐子宣默然。他何尝不明白太子的顾虑。二皇兄手段凌厉,往往能迅速拿出显赫的“政绩”,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主张温和渐进的人,便显得优柔寡断。
他十岁丧母,母族寻常,在这深宫之中本就如履薄冰。选择依附仁厚的太子,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从东宫出来,齐子宣只觉胸中烦闷难舒。时局总如无形之手,推着人做出违心的抉择。
他想起那日捕虫大会时众人的欢声笑语,想起醉花茵里那份难得的轻松自在。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脚步已经转向了那个让他心生向往的方向。
今日来得早些,醉花茵主屋内静悄悄的,只闻得见满屋的清香。
齐子宣挽起袖子,取过水壶,按照晨间所阅《花经》的指导,为几盆兰草细细浇水。
指尖触及微凉的陶盆,鼻端萦绕着泥土与兰草混合的清新气息,他烦乱的心绪似乎也被这宁静悄然抚平。
“阿宣?”
舒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些许惊讶,“今日怎么只你一人?你那位形影不离的好友呢?”
齐子宣回头,见她笑吟吟地倚在门边,不由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药房最近有一批药材亟待采收,他抽不开身。”
“原来如此。”
舒翎走近,歪着头仔细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该不会……还在为上次那只‘臭屁虫’生闷气吧?也难怪,他平时那么傲气,遭此经历也够他吃一壶的了,我们......懂得。”
齐子宣忍俊不禁:“非也。确实是药圃事务繁忙。”
舒翎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今天也不大对劲,郁郁寡欢的样子,跟你平时春风满面的气质不符啊。怎么,翰林院有人给你气受了?”
“没有……”齐子宣下意识地否认。
“还说没有?”
舒翎指着他手边一盆兰草,“再浇下去,这盆‘绿云’就要变成‘水云’了。”
齐子宣低头才发现自己浇水竟忘了停,盆底已漫出一小滩水渍。他赧然停手,轻叹一声。
舒翎赶紧递来一块干布巾,齐子宣点头接过,动作轻柔的围在花盆四周吸干溢出的水滩,又将兰花放置在窗台通风处风干多余的水份。
舒翎引他到凳子坐下,“说说吧,在我这儿不用讲究那些虚礼。这里只有花草跟朋友。”
看着她眸子中真诚的关心,齐子宣犹豫片刻,还是将朝堂之事虚化成翰林院的难题娓娓道来。
“……院里要筹一笔款子修缮书库,有人提议克扣画师、学徒们的例钱,说这样最快。可我觉着,画师作画辛苦,学生更是不易,此法虽快,却寒了人心。”
舒翎听完,没有接话,转身端来一碟绿豆糯米糕,又沏了一壶茶。
“先尝尝这个。”
她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齐子宣正觉口干,端起来饮了一口,顿觉一股冰爽清甜沁入心脾:“这是?”
“我新琢磨的冰镇茉莉蜜茶,本来想自己偷偷享用的,看你不开心,让你先尝个鲜。”
“怎么样,喝完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舒翎笑眯眯的望着齐子宣,似乎在等一个满意的回答。
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些,齐子宣轻轻点头,清晰地看见她眼中关切的神色。
“要我说啊,你的想法没错。”
舒翎正色道,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缺钱不外乎开源节流,通过克扣的方式实属下策。在翰林院这种权贵场,你一个小吏能体恤别人的不易,特别难得。”
她指了指那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草,“善良是你的优点,看看这些娇贵的花在你手里被照顾得多好就知道了。”
“可......顾得一方便要舍弃另一方,终究......无法两全。”
舒翎却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
“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面面俱到?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有点‘弱小’,没什么可耻的。正因为知道自己有不足,才会有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不是吗?”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让齐子宣心中积郁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身为皇室子弟,权,利自打出生起就是各方势力追逐的目标,成王败寇,即使不愿也终有一天要做出选择。
这非他本心,但长久以来,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他的选择,也无人这般不带任何利益考量地开解他。
这时,杏子小跑进来:“小姐,午时快到了,大家都等着听故事呢。”
“好,这就来。”
舒翎见齐子宣在,便想拉他同去。齐子宣恐被宫人认出,婉拒道:“我……不喜人多嘈杂,在此处听听便好。”
话音未落,一条青黑色的蛇突然从半开的窗隙滑入,直朝着舒翎的方向游去。
“小心!”
齐子宣余光瞥见,眼疾手快,立即起身将舒翎护在身后,不料那蛇受惊,猛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啊”
舒翎顿时失了平衡,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齐子宣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两个细小的血洞,正渗出血珠。
一条蛇正从她面前滑过,她的心猛地一沉,抄起旁边浇花的长柄铜漏勺,朝蛇头猛力一击!那蛇顿时瘫软不动。
待看清是菜花蛇后,她这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怠慢,回看齐子宣:“你、你没事吧?”
“还好是菜花蛇,无毒。”
舒翎强自镇定,立刻取来一盆清水为他清洗伤口,手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又寻来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你也不会被咬到。伤口不深,但还是要尽快去寻医仔细处理。”她语气里满是愧疚。
齐子宣咬牙忍疼,反而安慰道:“无妨,一点小伤。”
舒翎转身唤来杏子吩咐:“告诉大家,春日蛇虫出没,刚有一条就跑了进来,恐怕附近还有,今日故事会暂取消,让大家都先回去,名额有效。再找些雄黄来,在苑子四周洒上。”
杏子瞥见那条死蛇躯体,杏眼圆睁,头皮发麻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齐子宣还想留下帮忙,被舒翎坚决按住:“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她凝视着他,眼中有感激,更有赞赏,“你看,你方才不是还说觉得自己护不住所有人吗?可就在刚才,你不仅护住了我,也间接护住了大家。这还不够厉害?”
临别时,舒翎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忧心忡忡道:“你快些去就医,我这只是临时处理,千万别耽误了,不要不当回事”。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吟吟地向他伸出手。
”差点忘了,今日的“报酬”可还没收“
齐子宣一怔,略带歉意道:“我今日出来匆忙,未带银钱……”
舒翎闻言,哈哈大笑:“谁跟你要钱啦!我们醉花茵的规矩是——来者留下烦恼,带走快意!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她顿了顿,笑容诚挚而温暖:“今日我代表自己和大家感谢阿宣的救命之恩,欢迎你下次再来。”
齐子宣望着她,心中那片身不由己而带来的阴翳,此刻已被彻底驱散。
或许在这深宫里,他真的找到了一方欢迎真实自己的净土。而那个灵动、真诚又勇敢的身影,让他想要一次次地靠近。
(https://www.shubada.com/125330/3966974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