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捕虫大会

自那日起，齐子宣与林湛羽便时出入醉花茵，但每每到来，故事会早已散场。

舒翎提议他们可早些来赶一场，齐子宣却解释翰林院与药圃下值时辰固定，实难更改。

见他们如此诚心，又念及他们帮了大忙，她就将主屋内几盆珍贵品种托付给二人照料，并许诺只要照料得好，就给他们单独开一场。

齐子宣自然含笑应允，林湛羽本就被迫拉来，见好友应下，也就认了。

时日稍长，舒翎便察觉出这两位在照料花草上的性情差异，可谓泾渭分明。

阿宣心思细腻，动作轻柔地生怕折了一枝一叶，尤其擅长照料娇贵的兰花，还会记得哪株花喜阴，哪株向阳，并能引经据典，说出些花卉的典故诗词来。

让平凡的劳作也沾染上几分文人雅趣。微风拂过他的衣袂和专注的侧脸，俨然一幅公子赏花图。

阿羽则颇为嘴直冷傲，但效率极高，一眼就能看出哪里的枝叶过于茂密需要修剪，哪里的土壤需要立刻更换。

修剪花枝时，也精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无用枝节，徒耗养分。”

他负责的区域总是最快整理完毕，然后立刻去检查别处，指出各种“问题”：

“此处排水不畅，雨季必涝，莫再浇水”

“此花与彼花习性相克，不宜毗邻，你放错了”，

言语直接，时常噎得舒翎无言以对，她私下问过蝶儿求证，答案确实如此。

按他的法子调整后，花草的长势确实更好了。

在这两员“大将”与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春季的醉花茵迎来了最绚烂的时刻。各色花朵竞相绽放，宛如一匹巨大的、生机勃勃的织锦，在暖阳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午后，春光明媚，暖意熏人。

舒翎上午为了讲好一个书生与狐妖的缠绵故事，又是模仿柔弱书生，又是扮演娇媚狐妖，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此刻对着一室芬芳，尤其是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闻着甜香，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强撑着起身想到苑中走走驱散倦意。

刚走到屋外，便见杏子和小文子正围在石桌旁窃窃私语，时不时掩嘴偷笑。

舒翎好奇地凑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不禁也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平日精力最旺盛的“小管家”蝶儿，许是近日协理累着了，竟趁着这暖洋洋的日光，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双手平摊，脸颊压在臂弯里睡得深沉，一滴晶莹的口涎将落未落地挂在嘴角，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忽见一只蜻蜓盈跃而来，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鼻尖上。

蝶儿只觉鼻尖痒痒，下意识伸手一揉，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发现面前有三张脸正盯着自己，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小、小姐！你们干嘛呢！怎么不说话！站人面前吓死我了！”

舒翎忍俊不禁：“我们在看蝶儿管家睡得香，连蜻蜓都引来驻足了呢。”

杏子捂嘴笑:"我和小文子正打赌看你嘴边这口涎会不会掉下来，看来是我赢了“转头冲小文子道，”明日左边的花丛浇水就交给你了。”

小文子有些失落地喃喃道：“唉，要是没有那只蜻蜓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明日有的忙了。”

蝶儿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角，嗔道：“哎呀！你们就别打趣我啦！”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空中飞舞的小虫，忽然想起什么，“是了，这个时候蜻蜓、蝴蝶最多了，以前跟着我爹在园子里，还能抓到不少有趣的虫子呢！像是油葫芦、叫蚂蚱、金龟子，还有那种会装死的瓢虫，可有意思了！”

她的话勾起了众人的兴趣，舒翎想起以前在乡下与表兄们在田野捉虫的童趣，灵机一动提议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一场‘捕虫大会’吧！大家各自去寻些有趣的虫子来，我们根据‘外形雅致’、‘品种罕见’、‘形态奇特’这三样来评个高低，胜者免一日劳作！”

正当众人摩拳擦掌正欲各显神通时，身后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诸位在商议什么有趣的事？”

回头一看，齐子宣站在苑门口，脸上带着饶有兴趣的笑意，凝眸望着她们，身后跟着依旧淡漠的林湛羽。

舒翎心想二人来得正好，蝶儿她们常年打理园圃，对虫子肯定习以为常，可这两人在衙署当值接触不多，说不定就能产生什么乐子，这种活动人越多越精彩。

她笑道：”我们正准备捉些小虫来玩玩，二位可有兴趣一同参加？“

听闻是“捉虫”，齐子宣的兴意僵在了脸上，他们自小入学文馆，日无暇晷，哪里体验过捉虫这种乡野童趣。

林湛羽蹙眉更觉荒唐，毫不客气直言：“与虫豸为伍，成何体统。”

舒翎看出他们的抗拒，也不勉强，忙说：“若不习惯，在一旁观看便好。”

齐子宣到底不忍拂了众人的兴致，只好说：“我们对于捉虫实在没什么经验，怕是无法跟大家相比，但若是捕捉蝴蝶这类雅物，倒尚可一试。”

在场六人达成共识，剩下一人转身在石桌前独自坐下，作壁上观。

蝶儿见状兴冲冲说了句“我去拿工具”，立刻飞跑进屋，不一会儿拿来几个用细纱和竹篾做成的小网兜和几个透气的小纱袋分给众人：

“幸好以前公主带我们做的用具还在，就用这个网，罩住了就轻轻放进袋子里就成！”

捉虫大会正式开始。

蝶儿不愧是行家，哪片草丛虫子活泛知道的一清二楚，专挑那些动作敏捷的螳螂下手，下手稳准快，不一会儿就收获颇丰。

杏子性子静，耐心地守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旁，等着美丽的蝴蝶落上去再小心网住。

小文子则蹲在草根处，仔细倾听，专攻善于跳跃和鸣叫的蟋蟀。

齐子宣和林湛羽这边，情形就有些滑稽了。

齐子宣少时翻过几页博物志，认不得太多虫子种类，本想捉只蝴蝶交差，可好不容易等蝴蝶停下，却总是还未靠近就眼见它飞走。

他目光在碧绿的草丛中流连，忽然发现了一只背上有几颗黑点的红色圆虫，在碧绿的嫩叶下衬得愈发可爱，想捉又怕动作太大惊飞了它，双手放下又抬起，正犹豫间，舒翎凑过来小声道：

“是七星瓢虫呀，好久没见了！眼力可以啊，阿宣。”

说着，她屏息凝神，伸出双手虚虚一合，将那小虫拢在了掌心，放入他手中的纱袋。

“舒小姐认得这虫子？

齐子宣看着她灵巧的动作和近在咫尺的笑颜，好奇道。

舒翎盯着在网纱里到处徐徐乱爬的小瓢虫对齐子宣笑道：

这个呀，叫瓢虫，常见于农田，花园。你看，它身上有七个黑色圆点，故得名七星瓢虫，但实际上还存在不同点数的种类。”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小家伙儿是吃蚜虫的，哦，蚜虫你知道么？就是会啃食庄稼的害虫，所以它可是保佑大家能吃饱的守卫呢。”

齐子宣听着她一连串的解释，好奇她一闺阁贵女居然对只虫子有兴趣，还如数家珍般说出那么多的道理，实属奇特，忽然觉得这看似土鳖的捉虫游戏，也并非全无乐趣。

林湛羽坐在石凳上冷眼旁观，初始只觉这游戏幼稚，不屑参与。

但见众人在他面前的花丛或蹲，或守，皆有收获，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就连齐子宣都得了只漂亮虫子，心中那点不为人知的好胜心竟被悄悄勾起。

他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

那里趴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虫子，体色黑白相间，带有奇异斑纹，看起来颇为独特，若拿去评比定能比那些遍地可见的普通品种出彩。

他定了定神悄声走过去，摒住呼吸，快速伸手一抓，将那虫子捏住，迅速丢进了纱袋，只觉得入手处似乎有些微湿黏，也未多想。

评比由见多识广的潋芳担任评判。

大家纷纷亮出成果：杏子捉到了一只翅膀带着荧光蓝斑的蝴蝶，雅致非常，蝶儿的螳螂昂首挺胸，姿态罕见，小文子的蟋蟀油光锃亮，叫声洪亮，舒翎别出心裁，找到了一只几乎与树枝融为一体的竹节虫，形态奇巧，齐子宣的七星瓢虫圆润可爱。

轮到林湛羽时，他矜持地拿出纱袋，还未及打开，蝶儿最先皱起鼻子：

“哎呀，羽公子，你袋子里是什么味儿啊！”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的臭味弥漫开来，众人哗然立即以手掩鼻，小文子双手捂着口鼻还是被熏的“呕”了一声。

舒翎闻到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位爷怎么把“臭屁虫”给捉回来了！

林湛羽也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臭味，顿时僵在原地，冷峻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

他生平哪里有如此窘迫过！

他猛地攥紧纱袋，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

齐子宣强忍不适，上前关切道：“阿羽，你在何处捉到的此虫？”

林湛羽指着那棵树，声音僵硬：“就……那树上。”

舒翎赶紧解释：“阿羽，这虫叫椿象，俗称‘臭屁虫’，遇到危险会放出臭液保护自己，阿羽你刚才抓它，怕是沾到了……”

她没敢说这臭味一旦沾上难以清除，即使反复清洗也依旧坚挺。

潋芳连忙打来清水，舒翎也赶紧找来些花瓣、薄荷叶和茉莉花，捣碎了让他反复搓洗。

忙活了好一阵，那恼人的臭味才总算减弱了些。

看着林湛羽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谁也不敢再提评选的事了。

齐子宣见状，顺势提出告辞，先带好友回去清理。

回到重华宫，齐子宣立即吩咐宫人打水，一盆又一盆的水端来，林湛羽黑着脸，一遍又一遍地拼命搓洗双手，边洗边凑近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虫子是他自己捉得，怨不得别人，只恨自己学识不足，暗自发誓回去一定要将《博物志》给翻个底朝天。

齐子宣看着好友十几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如此生动鲜明的窘迫情态，终于忍不住憋笑出声。

他望着窗外醉花茵的方向，心中莞尔：

这地方，果然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https://www.shubada.com/125330/3966974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