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意外来客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醉花茵每日仅十个名额,引得投帖报名者络绎不绝。因此,负责通传的小文子,如今是各宫人最期盼见到身影。
“小文子!是我中了吗?”
宫女柳叶见小文子过来,激动地跳了起来。
小文子如今说话也响亮不少,笑着点头:“是,柳叶姐姐,明日午时,记得来。”
同屋的春草羡慕道:“柳叶你运气真好!我都投了好几天了也没中,你听完回来可得给我讲讲!”
小文子安慰道:“春草姐姐莫急,心诚则灵,再等等。”
说完,直起身子去往下一处送信,小小的背影竟也透出几分“要职在身”的稳重。
“云岫!云岫!我中了!明日可以去醉花茵听故事了!”
重华殿内的连廊上,雨涧拉着同伴的手,雀跃不已。
云岫笑着恭喜道:“你运气可真好!我前几日中了一次,那位舒小姐讲得可有趣了!上次说的是仙界的仙子和一位冷面仙君的姻缘故事。那仙君分明对仙子有意却还是一副端着的模样,甚是有趣。”她连说带比划,学着仙君那股别扭劲儿。
雨涧满眼期待:“不知明日会说什么故事?”
两个小姑娘清脆的谈笑声,随着春日暖风,飘进了廊旁一间洞开的轩窗。
窗内,两名年轻男子正临窗对弈。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容颜俊雅,眉眼含笑,宛如暖玉生辉,柔顺的黑发半束半披,仅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对面之人,则是一袭玄色圆领袍,面容轮廓清晰利落,剑眉星目,本该是出色的相貌,却因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而显得难以接近,高扎的束发更添几分沉稳。
齐子宣端起手边的清茶,似不经意般开口,“湛羽,你近日在宫中,可曾听过什么趣闻?”
对面的男子目光仍专注于棋局,淡淡道:
“未曾留意。”
“我倒听说了一桩。安华皇妹的那座花苑,如今似乎别有一番景致。”
见对方并无反应,他继续道:“听闻现在是镇国将军府的千金在打理,想了个新奇法子,吸引宫人帮忙打理花圃。”
玄衣男子手捻黑子利落地封住白子去路,“私下招揽宫人,长此以往,恐扰宫规秩序。”
齐子宣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林编修何必如此苛责,我倒觉得此法别出心裁,颇有趣味,先前去探望安华皇妹时,就听她夸赞这位玩伴心思灵巧,才几个月已是情谊深厚,只可惜未曾得见。”
“何况,那日送嫁,我在后方虽瞧得不真切,但确见她不顾礼仪冲出城去相送,起初,我以为是舒家在父皇面前表忠心的刻意安排,如今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表象如此,其心未必,
你我,见的还少么。”
黑子再次落下,顷刻间已围堵住白子最后一口气,无情吃走。
这时,云岫和雨涧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放下茶盏正欲告退,就被叫住。
“方才听你们提及醉花茵,可是去听过故事?”
两个宫女见主子问起,顿时有些紧张,以为刚才私下谈论玩乐要受责罚。
齐子宣温声道:“不必惊慌,非当值时间,你们自行安排便是,我只是好奇,那位舒小姐果真将醉花茵照料得很好?”
云岫见主子态度柔和,不似问责,胆子大了些,“回殿下,醉花茵的花草打理得极精神,比公主在时似乎还多了几分热闹生机。”
雨涧也小声补充:“故事也特别好听。”
齐子宣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转向对面之人,眼中探究之意更浓。
“你瞧,并非我一人觉得有趣,湛羽,后日下值若无事,可否陪我一道去醉花茵一探究竟?”
林湛羽兴趣索然,但见好友兴致勃勃,勉强点了点头。
估摸着人最少的时段,两人换上小吏的青色衣衫,来到醉花茵外。
齐子宣打量着眼前生机盎然、甚至比安华公主在时更添鲜活亮丽的花苑,心下不由生出几分赞赏,上前一步朗声问道:
“屋内可有人在?我等听闻此处雅趣,特来拜见。”
舒翎正在整理几盆小型盆景,听到外面询问声放下手中花铲,拍拍手上的泥土又在两侧擦了擦,抬腿往外走去,边走边道:
“今日故事已毕,若要参加,需找外面那位叫蝶儿的宫女递帖,明日抽签。”
待她抬眼看清门外二人时,不由一愣。
这两人尽管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气度难掩,尤其是旁边那位,青衣墨发,站姿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全无寻常宦官的内敛维诺。
有科学统计,人的一生大概会见到两千九百二十万人,基于舒翎的人生才过了四分之一就没了,算起来也见过七百三十万人了,而这其中通过网络和线下见过的俊俏男性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个。
但这两位宦官的质量,应该能在她见过的俊俏男性中排个前二十,加上气质倒是可以进前十名。
不知是哪个宫的,每日光瞧着也算赏心悦目了。
齐子宣看到舒翎,也是一怔。
在他印象中,高官千金即便不是珠围翠绕也应是绫罗绸缎,但眼前之人粗布素衣,发髻仅用发带束裹,无半点钗饰,朴素无华至极。
林湛羽侧身站在一旁,顺势也看了一眼,当瞥见她裤腿上那可疑的脏污时,剑眉微蹙,一个大家闺秀在宫中这般打扮,实在有失体统不够庄重。
齐子宣迟疑道:“请问可是舒小姐?”
“是,我是舒翎。二位是……?”
舒翎见他面带犹豫也猜到必是自己这穿衣打扮与他们想象的形象不符,但她并不在意。
“见过舒小姐,在下是翰林书画院的文吏,这位朋友在太医院管理宫中草药园圃。
“小的们时常入宫奉送跑腿,偶然听闻这有雅处,便想来拜见。”
齐子宣反应极快,拱手说着,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林湛羽。
林湛羽惜字如金,勉强跟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原来不是宫里的人,舒翎心下诧异这醉花茵的名声竟传到前朝去了,但得知是男子,她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不等二人回应,便示意他们跟上。
齐子宣和林湛羽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她穿过月洞门。
凝芳苑内略显寂寥,地上放着几盆高大茂盛的植物,一盆是枝叶舒展、正值花期的木绣球,团团白花如雪球般缀满枝头,另一盆是叶色苍翠、造型古朴的罗汉松,还有一盆是花开正艳、灿烂如霞的杜鹃,植株都颇为高大沉重。
舒翎指着几盆“大家伙”道:“我这里都是些小宫女和小宦官,力气不够。这几盆大个头的我早就想搬到醉花茵那边统一照料,一直没能挪动。今日有两位男子在,正好!来,我们仨一起,把它们搬过去!”
说完,利落地挽起袖子,准备弯腰去抬。
齐子宣和林湛羽皆是呆怔在地。
他们身份尊贵,自有仆从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干过这种粗重活计,此刻面对这沉甸甸的花盆,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舒翎见他们站着不动,以为是自己没给足“好处”,连忙补充:“放心,不白让你们出力!以后来醉花茵,我给你们两个固定名额,不用抽签,随时可以来。
她心里盘算着:两个固定名额换来两个有力气的帮手,这买卖划算。
齐子宣率先回过神来,望着那认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神,他看得出对方是真心想打理好皇妹的花苑,忽然觉得这姑娘长驱直入的直率有些可爱。
他失笑摇头,递了个“入乡随俗”的眼神给旁边拘谨的林湛羽。
两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未曾劳作,并肩交谈半天也没找到着力点。
舒翎蹲在地上,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见二人眉目紧锁无从下手的样子,心想这些小吏也太弱了,难道就没搬过重物?叹了口气道:来,都听我指挥。“
“手托盆底!”
“腰挺直,用腿发力!”
“哎哎,你那边低一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人终于颤颤巍巍地将那几盆沉重的花木安全转移到了醉花茵的阴凉处。
一番折腾下来,三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齐子宣和林湛羽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腔起伏不断。
舒翎看着他们略显狼狈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拿出自己的干净手帕递给二人:
“今日辛苦你们了,拿去擦吧,我去给你们泡壶茶,拿些点心来。”
不一会儿,一壶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便摆在了石桌上。
齐子宣和林湛羽正是口干舌燥之时,清茶入口,顿觉舒爽,不自觉都多饮了几杯。
歇息片刻,舒翎才想起还不知道二人的名字,问道:“还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阿宣。”
“阿羽。”
舒翎笑道:“今日多谢两位仗义相助,这下好了,以后就不用再分开照料这些花草了。”
齐子宣缓过劲来,趁机问:“舒小姐,小的听闻安华公主已然远嫁,此处……为何还要如此费心经营?”
舒翎闻言,笑容收敛,目光留恋地扫过满园芬芳。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安华公主的心血凝结,也承载着我和安华公主的回忆。她于我,不仅是好友,更是教导我认识花草、体味自然的老师。她如今远嫁异乡,将这片心血托付于我,我既答应了,就一定要守好。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发自内心的珍视与承诺,与之前猜测的“表面功夫”截然不同。
齐子宣先前心中那点疑虑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欣赏和更深的好奇。
在侧沉默的林湛羽,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舒翎一眼,他原以为这女子行事跳脱,不拘礼法,甚至有些哗众取宠。
但此刻见她真情流露,不似刻意逢迎,心中那层冰冷的偏见也稍稍消融了些。
舒翎从兜里又掏出些散碎银两,塞到齐子宣手里:
“一点小心意,算是你们今日辛苦的报酬,别嫌少。”
“这是……?”
“这是工钱,今日托你们干了那么些活,理应有所表示,别嫌少就行。”
上工给钱,天经地义,这样下次有什么重活儿就可以再喊他们帮忙了。
齐子宣捏着这几块还带着温度的碎银,哭笑不得,出卖劳力获得工钱还是头一遭。
这舒小姐待人处事的方式真是前所未有。
他只好收下拱手笑道:“多谢小姐了。”
林湛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堂堂一个翰林编修,手下提笔修的是史册,拿的是朝廷俸禄,今日这种靠劳力换钱的体验着实稀少,但见舒翎一脸理所当然的诚恳,他只觉得这女子的想法,异于常人。
离开醉花茵时,舒翎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以后若得空,欢迎常来,这茶水点心都是自取的,故事也包精彩!”
夕阳下,那道穿着粗布衣裙的身影又开始弯腰检查着刚搬来的花木。
齐子宣回头望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醉花茵,果然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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