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蛰夜雨
时光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流逝，舒翎在安华公主的悉心指导下，对花道的领悟日益精进，如今已能独立料理许多娇贵品种，手法娴熟，让兰心都啧啧称赞。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地下为几株茶花松土，有几颗品种珍稀不宜用耙子，只得用手轻轻拨开土壤，确保每一株的根系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忽闻头顶阴云炸响一声闷雷，天色骤然暗沉，不待她反应，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已成倾盆之势，舒翎慌忙起身跑回内屋，还是被淋了个半湿。
“快擦擦，”安华公主从里间走出，急忙唤来兰心取来干布巾为她擦拭，“都怪我，忘了今日是惊蛰，该提醒你早些回去的。”转头吩咐其他宫人，“快将那些怕涝的植株搬去廊下，记得打伞。”
宫人领命，一人打伞一人搬运，好在恐涝的大多植株日常就置于廊下，只有少部分在外晒太阳，几个来回后也都安全运回。
安华公主将舒翎额发间淋淋漓漓的水珠轻挨拭去，柔声道：
“今日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了，你淋了雨不好再奔波，若是着了凉反倒不好，不如就在凝芳苑歇下可好？”
医学水平有限的时代，若因长期受凉不慎感染风寒，没有特效药抗生素的帮忙要连喝好几天苦涩的中药不说，万一病情恶化还可能伤及性命，这可是万万划不来的。
何况有几人能有机会跟公主同榻的经历？
舒翎自然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夜深人静，雨声淅沥。
两人并肩躺在绣榻上，帐外烛火摇曳映出朦胧光影，这样的雨夜最适合说些体己话。
舒翎嗅着不知是殿内还是身边之人传来的幽幽花香，侧过身拉着被衾将二人又拢紧了些，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
“公主，和亲之事......当真是你自愿的么？”
这些时日她与安华公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公主每日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出即将和亲的不安和忧虑，反倒是自己不时的郁结显露人前，被对方一一开导化解。
这样通透的姑娘舒翎并不相信她能一笑置之。
和亲不同联姻，女方远嫁千里，若是两方交好自可加深盟交利于两方军事贸易，但有朝一日同盟破裂，也不是没有“杀身祭旗”的先例。
舒翎翻起身来，“你可知道这其中含义？想清楚了？这一去便是千里之遥，怕是再难回故国，而且那绮凛部落究竟如何，我们都不甚了解...”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史书中，那些远嫁异域的女子们的命运，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帐内静默片刻，安华恬静的脸上闪过一丝踌躇，最终点了点头：“我自是知道的。”
“那一定要是你吗？为何是你，就不能拒绝吗？”
“若我不去，也会挑选其他宗室女子追封号代我出嫁，那为何又要是她们？”
舒翎被这回答噎住了，她说的没错，在这场政治交易中，没人应该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那.....你就牺牲自己了？”她试探地问。
安华伸手轻抚过她的面颊，释然一笑：“翎儿太过忧思了，此次绮凛部落是正正经经地求娶，听闻那里民风淳朴，最喜载歌载舞，我去了便是正妃，地位尊贵，怎算是牺牲？”
她望向帐外雨幕：“况且绮凛部落盛产药材和马匹，我朝与他们已定下物资往来借此缔结盟好，造福两方百姓，能让昭朝百姓看的起病吃的起药，就不枉我这一遭。”
“而且...五皇兄说西南之地四季如春，鲜花之艳更是京中难以比拟，只要有花相伴，我想...我总能够适应的。”
舒翎哑语，盯着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大义豁达的沉静，无力的滑入被窝，将对方搂得更紧了些。
“轰！”一道惊雷骤然炸响，震得窗框都在颤动。
安华脸上的淡然瞬间破碎，猛地蜷缩起身子，钻入被中瑟瑟发抖，方才那个从容谈论家国天下的公主仿佛换了个人。
舒翎也被雷声惊到，但很快反应过来，拍着鼓起的被包安慰说：“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然而鼓包的颤抖丝毫未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中满是关切与焦急：
“公主，您没事吧？属下来迟，请恕罪！”
舒翎一怔，这凝芳苑中何时有了男子？
而且这声音，她从未听过。
令人意外的是，安华听到这个声音后竟渐渐平静下来，从被中探出头虚应道：
“无妨...今夜有舒小姐作陪，我...我可以的。沈侍卫，谢谢你的关心，先去休息吧。”
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华才向舒翎解释：“那是凝芳苑的侍卫沈愈，三年前调来此处当值，你平日直接去往醉花茵所以未曾见过。”
二人重新躺下，舒翎抚着怀中仍有些微颤的单薄背脊，想着刚才那人的话语，心中纳闷：
那侍卫为何要说自己来迟了？
清晨雨过天晴，廊下水珠滴滴坠落。
安华召集众人柔声道：“惊蛰起，百虫出”咱们满院花草最是需要注意打理，今日便要好生熏艾驱虫。”
兰心将准备好的香艾分发给宫人，因人手有限，公主和舒翎也亲自上阵，众人分别在殿宇四周和花木丛中点燃香艾，细细熏燎。
艾香很快弥漫在整个宫苑，与花香交织成独特的气息。
舒翎负责殿后一处偏僻的花丛，刚蹲下要将点燃的艾条伸入丛中，就听一急切男声：
“小姐不可！这点燃之物伸入丛中，恐怕会引燃枯枝伤到您。”
舒翎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侍卫袍服，身姿端正，眉目清俊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抱拳行了一礼：
“属下沈愈，是凝芳苑侍卫。方才见小姐的行为可能会伤到您，这才唐突出声。”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舒翎起身，注意到他手中也有香艾，不由好奇，“连侍卫也要参与熏艾吗？”
沈愈恭声回答：“凝芳苑虽不大，但花草丛生之处甚多，除了兰心，只有三个洒扫宫女，每年惊蛰属下都会帮忙。”
“若是遇到偏僻处，可将艾条放在地面，等烟气上升，吹气或是扇风，这样既不用伸进去，也能让烟雾弥漫到每个角落。”
他说完俯身给舒翎示范了一遍，果然艾气随着气流徐徐在草丛间弥散开来。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整个凝芳苑和醉花茵都熏了个遍，结束时已是日上三竿，个个腰酸背痛，口干舌燥。
舒翎提议让大家歇息片刻，安华便吩咐兰心将早已备好的梨子分给众人，“梨子滋阴清热，寓意远离疾病灾厄，惊蛰这几日吃些梨是极好的。”
所有人都分到了梨子，唯独沈愈仍守在门口，仿佛与这一切无关。
舒翎心想：“这侍卫也太实诚了，干完活又去守门也不觉得累？”忍不住唤道，“小沈侍卫，你也来拿个梨子吧，方才辛苦了。”
沈愈在门外高声回答：“帮忙乃是职责所在，今日同僚休憩，属下还要值守，边吃东西边站岗，被人看见不成体统。”
舒翎心下嘀咕，自己来了这么多日，除了送物资的宫人，何曾见过其他人来访？
但转念一想，这样人少清静的花园生活，反倒更显珍贵难得。
这时安华却轻声开口：“沈侍卫，那你便来拿一个梨，等下值后再吃也好。”
沈愈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安华将自己手中的那个最大的梨子递给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似被烫到般迅速分开，脸颊都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众人都专注地品尝这清甜多汁的梨子，唯有舒翎不经意间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一幕，她默默咬了一口梨子，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泛起一丝不经意的期待。
哦……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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