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间初见
马车自将军府驶出，进入皇宫内城，一路向东驶入一条僻静的小道，两旁宫墙高耸，将喧嚣隔绝在外，唯有马蹄声在路上敲出清脆的回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安华公主的居所，这距离往来尚算方便，以后常跑也不至于太过奔波。
车驾停稳，车夫提醒道：“小姐，到了。”
舒翎应声下车，抬头便见一座精巧的宫苑，门匾上“凝芳苑”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位身着淡绿色宫装的侍女早已候在门前，见她下车盈盈一礼。
“舒小姐安好，奴婢兰心，公主正在醉花茵打理花草，正巧走不开，特命奴婢在此迎候。”
“那就有劳兰心姑娘了”
跟着兰心踏入宫门，舒翎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满园春色，虽值冬末初春，苑内却已是百花争艳。
红梅傲然绽放，山茶含羞带露，迎春花开得灿烂如金，还有几株早开的玉兰，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花木错落有致，看似随意却暗藏匠心，每一处景致都恰到好处。
内殿更是别具洞天，窗台上摆着精心修剪的盆景，连廊下垂着翠绿的藤蔓，就连多宝阁上都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
各色花朵开得正好，既不杂乱又不单调，俨然一座精心打理的仙境花园。
“这...”舒翎忍不住惊叹出声，“真是太美了！”
兰心掩口轻笑：“这些都是公主亲手栽种打理。殿内的陈设布置也是公主请教高人指点设计，舒小姐可还喜欢？”
舒翎兴奋地竖起大拇指：“这简直是人间仙境！怎会不喜欢？你家公主真是太厉害了！”
兰心虽不解竖拇指的含义，但见她由衷的赞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舒翎被花团锦簇的植丛吸引，忍不住问：“方才听你说公主在醉花茵，那是什么地方？”
“醉花茵原是一处闲置的小宫院，靠近御花园。公主见那里荒草丛生，无人打理，但土壤肥沃，光照充足，就在十二岁生辰那年向陛下讨了来，亲自改造成花房。如今公主每日都会亲自去照料花草，那里甚至还有一些御花园都见不到的珍稀品种呢。”
舒翎顿时来了兴致，“姑娘可否带我去醉花茵见公主？我也想见识下这么美的花房。”
兰心见她满眼期待，点头引路。
醉花茵离凝芳苑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一小会便到了，才踏入院门，舒翎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一株歪脖子桃树立在院中，枝头上桃花含苞待放，仿佛随时都要绽开笑颜。
再往里走，两旁是整齐排列的盆栽花木，形态各异，品种繁多，两个宫人正在细心地洒水修剪。
主屋外爬满了蓓蕾初绽的花藤，虽然还未到盛花期，但已经可以想象当花朵绽放时，这里将会是怎样一道鲜花瀑布。
屋门大开，兰心在门外轻声通报：“公主，镇国将军府家的舒小姐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柔婉动听的声音。
舒翎踏入屋内，顿时又被眼前的胜景震撼。
小屋面积不大，一丈五尺见方，但显然经过改造，两面扇形窗框将阳光恰到好处地引入，洒在四周的四个竹制阶梯型花架上。
花架上摆满各色花卉，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珍奇品种，墙上垂挂着翠绿的藤蔓，如同天然的装饰画。
最美的还是坐在花丛中的那个身影。
一位梳着简单的云髻，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身着桃红色绣折枝梅纹宫装的少女正专注地为一棵山茶花修剪枝叶，阳光为她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气质清雅出尘。
她缓缓抬眸，姣若明月的脸上，眉眼如画，唇若含丹，一双眼睛如双瞳剪水又带着几分出尘淡然。
人年少时，果真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公主放下手中的花剪冲还在傻愣住的舒翎含蓄地微微一笑：
“这便是舒小姐吧？刚在照顾这个小家伙走不开，劳烦你特意前来。”
字里行间语气柔和谦虚，丝毫没有作为上位者的傲气，与她原想的骄奢的形象完全相反。
舒翎这才回过神，慌忙行礼，“臣女舒翎，见过公主。”
经过上次面圣乱行礼乌龙后，舒翎这几日可是临时抱了抱佛脚，但姿势依然有些笨拙。
公主抿嘴一笑，唤来兰心去沏茶，自己则伸手拉舒翎坐下，玉手肌肤胜雪，丝丝暖意却温润了她因紧张而冰凉的手掌。
“这三个月辛苦你时常入宫了，若是觉得无趣，也不必勉强前来，父皇若是问起，我自会替你解释。”
舒翎连忙澄清，“怎么会无趣呢？这么美的花苑，一看就是心血之作。莫说三个月，就是每天待在这里都不会腻。”
她眼睛一亮，“公主若是不嫌我笨手笨脚，可否教教我花道？我看着好玩儿得很！”
公主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莞尔，抬手给她倒了杯清茶，香气随着袅袅的氤氲溜进舒翎的鼻子，是茉莉的味道。
“这是去年晒制的茉莉花茶，每年我都会晒制一些，你若是喜欢，回头带些回去。”
有这么个乌托邦的地方，舒翎算是找到了好去处。
两人每日都在醉花茵谈天说地，品茶鉴花，安华公主对花道的造诣令她惊叹不已，每一种花的花期、特性、功用，她都能娓娓道来。
“海棠娇艳却不宜久置室内。”
“兰花清雅需得细心呵护。”
“牡丹虽富贵却最忌积水。”
舒翎跟着她学习花理，浇花、松土、修剪，常常弄得满身泥土，安华公主也总是替她耐心擦拭，说她如同泥里打滚的猫儿，回了家就被小环抱怨不爱惜衣裳。
她索性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方便在花房中帮忙。
在醉花茵的日子快活而充实，只是满院的花树还是会让舒翎时不时回想起以前的生活。
她出神望着那颗歪脖桃树，小时候妈妈带自己常去的公园也有这么一颗桃树，她最喜欢在树下吹泡泡，看着阳光下的流光溢彩的泡沫。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面对着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现在究竟是谁？
她也不是没想过若自己再死一次，说不定就能回去，可眼下根本搞不清这副身体到底是谁的。
万一是原主的呢？随意剥夺她人生命她做不出来，何况她怕疼。
她有些迷茫，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却无法驱散她内心思念妈妈的孤独感，直到眼角开始泛起酸涩。
“翎儿？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舒翎抬起头，一道倩影在阳光下如艳蝶翩跹而来。
“公主，你怎么来了，没...没有，有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胡说，这里只有润土哪有沙子。“
一条带着馨香的丝帕替舒翎拭去眼角湿润，那双眼含秋水的眸子认真注视着她，似一汪清泉滋润着她寂寞的心田。
”我...只是想起我母亲了。”
”翎儿那么机敏聪慧，想必你的母亲也一定以你为骄傲。”
“你知道吗？我也有过想念我母妃的时候。”
安华公主收了丝帕，轻柔道：“我的花道启蒙是母妃教的，她临走前说，当我感到孤单时，不妨停下来感受这些生命的美好，她会化作花草一直陪伴我，也一定会有同样被这份美好吸引的人来到我身边。”
”我幼时不信经常哭闹，可是后来身边有了兰心，有了五皇兄，有了他，现在又有了你，相识这些时日，是你让我知道有人陪伴是多么欢喜的事情。
“所以，我在你身边，你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她愿意做她在这儿的第一个朋友。
公主轻轻握住舒翎的手，将一朵刚刚开放的兰花摘下放在她掌心：
“这朵兰花虽然没有牡丹的华丽，也没有玫瑰的浓烈，但它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翎儿，我希望你能像这朵兰花一样，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
手中的兰花倒映在两位姑娘的双瞳中，似有暖流由内而外逸散，那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助她们驱散内心的阴霾。
两人随着相处日久，话题也越来越多了起来，舒翎注意到众多植株中，唯独有一颗十八学士茶花，公主独独格外细心，浇水松土施肥都较其他花草更讲用量，且动作也更轻柔。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公主似乎对这株茶花额外上心？”
公主指尖轻抚花瓣，眼眸中爱怜止不住的流出道：
“这是五皇兄去年送我的生辰贺礼，众位兄长中，五皇兄对我最是关怀有加，让我有幸能享受到平常兄妹之情。”
舒翎虽未曾见过但多次听公主提起，想到兄长对自己的疼爱，觉得能这般体贴照顾妹妹的人，想必也是个温柔之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五皇子倒是生出几分好感来。
比起那个不靠谱的皇帝爹，皇族中也还是有讲点人情味的正常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花房间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少女的身影在花丛中穿梭，笑语盈盈。
仿佛时光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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