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各有所归
如今李幼汀面前摊着的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批送来的奏折,萧御珩让人直接送到了她这里。
她一本一本地翻看认真做出批注。
花杳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声道:“娘娘,该用膳了。这都过了午时了,您早膳就没怎么吃。”
李幼汀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
花杳叹了口气,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消瘦的背影,心疼得不行。
自从那日殿下走后,娘娘表面上若无其事,该处理宫务处理宫务,该批奏折批奏折,可她却偷偷看见,娘娘夜里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花杳。”李幼汀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严相过来,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花杳愣了愣,随即应声退下。
严崇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新制的官袍,品阶又升了。
自从萧御珩登基后,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格外倚重,不仅保留了丞相之位,还加封了太子太保的衔头。
“娘娘。”严崇拱手行礼,在李幼汀对面坐下。
李幼汀屏退了下人,开门见山:“严相,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本宫想请严相帮一个忙。”
“娘娘请说。”
“本宫想请严相上的一道折子。”李幼汀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递到严崇面前,“是关于遣散先帝后宫的事。”
严崇接过,低头细看。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先帝驾崩,后宫妃嫔按祖制当迁居偏殿颐养天年。但李幼汀的建议更为温和:愿留者留,愿去者去,宫中发放遣散银两,准许归家另觅良缘。严崇放下那张纸,抬眸看她。
“娘娘此举,是积德的事。只是娘娘自己呢?”
李幼汀笑了笑:“本宫自有打算。”
严崇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臣明白了,折子明日便递上去。”
“有劳严相。”
严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娘娘,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相请说。”
“娘娘为江山社稷做了这么多,也该替自己想想了。”
各有所归
严崇的话在耳边回荡了很久。
李幼汀坐在书案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沉,将殿内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花杳。”她终于放下笔。
“奴婢在。”
“你说,本宫若是离开京城,能去哪儿?”
花杳愣了一下,没想到娘娘会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小声说:“娘娘去哪儿,奴婢就跟去哪儿。奴婢没有家人,娘娘就是奴婢的家人。”
李幼汀笑了笑,没有再说。
花杳见她不再开口,便轻手轻脚地去点灯了。烛火亮起来的时候,殿内又恢复了温暖的光亮。
夜深了。
李幼汀照例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歇息。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她望着远处东宫的方向。
萧御珩登基后,搬进了乾清宫,离她的清芷殿不算远,可隔着重重宫墙,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娘娘,夜里凉,别站在风口。”花杳拿着一件斗篷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李幼汀拢了拢斗篷,轻声道:“花杳,你说,陛下登基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花杳想了想,认真地答道:“陛下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他心里装着百姓,应该会是个好皇帝。”
李幼汀点了点头,望着远处那盏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喃喃道:“是啊,他会是个好皇帝。”
第二日一早,严崇的折子便递了上去。
遣散先帝后宫的提议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赞成者说此举彰显新帝仁德,反对者说不合祖制、有违礼法。
萧御珩高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群臣争论,始终没有表态。
散朝后,他留下严崇单独在御书房见了他。
“这道折子,是她让你上的?”萧御珩开门见山。
严崇知道瞒不过他,坦然道:“是。芷妃娘娘说,先帝驾崩,后宫妃嫔不该被困在深宫里虚度光阴。陛下新登基,也该选秀充实后宫,留着先帝的人占着位份,于理不合。”
萧御珩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严崇垂手站在下首,等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开口。
“她有没有说,她自己打算怎么办?”萧御珩终于问道,声音低沉。
严崇摇了摇头:“娘娘只说,她自有打算。”
“严卿。”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觉得,朕若是执意留她,她会答应吗?”
严崇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陛下,芷妃娘娘的性子,您比臣清楚。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御珩苦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三日,圣旨便下了。
遣散先帝后宫,愿留者迁居寿康宫偏殿由太后照拂,愿去者发放遣散银两准许归家另行婚配。
旨意一下,宫中便炸开了锅。
淑妃选择了留下。
她的父亲定远将军还在京中养伤,平康公主年纪也小,她不想带着女儿颠沛流离。况且,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也有了自己的根基,离开反而可惜。
贤妃也选择了留下。她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往来,在宫中反倒自在。迁居寿康宫偏殿后,离太后的寝殿近,每日陪着太后礼佛抄经,倒也安逸。
倒是那些低位份的妃嫔,大多数都选择了离开。
她们入宫时还是十几岁的少女,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与其在深宫里守活寡,不如拿着遣散银两回家,嫁个寻常人家,过寻常日子。
李幼汀一一安排,发放银两,登记造册,派人护送,事事亲力亲为。
花杳跟着她忙前忙后,累得脚不沾地,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一日,最后一批要离开的妃嫔在清芷殿前领了银两,跪谢了恩典,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李幼汀站在殿门口,望着那几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娘娘,人都走了。”花杳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李幼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殿内。
“花杳。”她合上奏折。
“奴婢在。”
“帮本宫把这个收好。”她把奏折递过去,“以后到了北疆,还能看看。”
花杳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箱笼里。
“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李幼汀想了想:“等定远将军伤好了,跟他一起走。北疆的路不好走,有老将军带着,安全些。”
花杳点了点头,又去忙了。
傍晚时分,小顺子来报:“娘娘,定远将军求见。”
李幼汀微微一愣。定远将军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还在休养,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快请。”
定远将军叶镇山被侍卫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虽然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
“老臣给芷妃娘娘请安。”叶镇山抱拳行礼,连声笑道。
李幼汀连忙起身,亲手扶住他:“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叶镇山在下首坐下,接过花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娘娘,老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说。”
“老臣听说娘娘打算去北疆?”叶镇山单刀直入。
李幼汀没有否认:“是。北疆苦寒,将士们风餐露宿,缺衣少粮。臣妾在京中待了一年,该做的事都做了,留在宫中反而碍眼。不如去北疆,替将军盯着些,也好让将军在京中安心养伤。”
叶镇山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放下茶盏,郑重地看着李幼汀:“娘娘大义,老臣佩服。只是北疆不比京城,风沙大,冬天冷得要命。娘娘一个女子,如何受得了?”
李幼汀笑了笑:“将军放心,臣妾不是那等娇生惯养之人。石头那孩子,臣妾答应过要带他去边关建功立业,不能食言。况且,壮妞的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到了北疆,可以教将士们的家眷做针线,也是一门营生。”
叶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着李幼汀深深一揖。
“将军这是做什么?”李幼汀连忙起身去扶。
“娘娘。”叶镇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老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叶家满门的清白也是娘娘保住的。老臣无以为报,只能在此立誓,只要老臣活着一天,北疆的将士就听娘娘调遣一日。”
李幼汀扶着他坐下,轻声道:“将军言重了。臣妾做这些,不是为了调遣将军,是真心希望大雪朝的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将军若能守住北疆,便是对臣妾最好的报答了。”
叶镇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说了几句闲话,他便起身告辞了。
李幼汀送他到殿门口,望着他苍老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不像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臣,也不像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皇子。
“花杳。”她转身走回殿内。
“奴婢在。”
“把本宫这些年攒的银子清点一下,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宫中的淑妃和贤妃,一份带到北疆,给将士们添置冬衣。”
花杳应了一声,连忙去办了。
银子清点完毕,李幼汀亲自去了淑妃处,将那份银票交到她手中。
淑妃推辞不肯收,李幼汀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姐姐收下吧。我在宫中这些年,承蒙姐姐照拂,这份心意姐姐若是拒绝,我走得也不安心。”
淑妃红了眼眶,终究还是收下了。
贤妃那处,李幼汀也亲自去了一趟。贤妃性子清冷,没有多说什么,只接过银票,淡淡道了句保重便转身回了内殿。
李幼汀站在殿门口,望着贤妃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叹。
这位贤妃娘娘,看似冷漠,实则是最通透的人。
恐怕此去经年,再无相见之日,不愿多做纠缠,徒增伤感。
李幼汀沿着宫道往回走,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拢了拢斗篷,加快了脚步。
花杳跟在她身侧,小声道。
“娘娘。明日就要启程了,您要不要去见见陛下?”
李幼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不必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李幼汀便起身了。
花杳早已收拾好了行装,壮妞和石头也穿戴整齐,等在殿门口。听一牵着马车,候在宫门外。
李幼汀环顾了一圈这座她住了许久的清芷殿,目光从案上的笔墨纸砚,到窗台上那盆她亲手养的海棠花,一一扫过。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殿门。
“走吧。”
一行人穿过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萧御珩,他穿着玄色常服冲着他招手。
李幼汀怔住了。
“陛下……”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萧御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的花杳和两个孩子身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朕来送你。”
“陛下国事繁忙,不必亲自来送。”
萧御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晨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李幼汀。你真的要走?”
李幼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臣妾已经决定了。”
萧御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朕若是说不准呢?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说不准你走,你就走不了。”
李幼汀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陛下不会的。因为陛下知道,臣妾去北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雪朝的江山,为了北疆的百姓。陛下若是强行留下臣妾,那臣妾就只是个深宫里的妃嫔,日日对着四面墙,等着老去,等着死去。陛下想让臣妾过那样的日子吗?”
萧御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攥着她手的力道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
“北疆太远了。三千里路,风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你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好吗?非要跑去那种地方吃苦?”
“陛下,臣妾吃的苦,比起北疆将士吃的苦,算得了什么?他们在边关风餐露宿,用命守着大雪朝的国门。臣妾不过是去替他们添件冬衣、熬碗热汤,这算什么苦?”
“李幼汀。”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妾在。”
“你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萧御珩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令牌是玄铁所铸,上面刻着一个御字。
“这是朕的私印令牌,见令牌如见朕。北疆若有难处,你拿着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沿途所有官府和驻军。”
“陛下……”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萧御珩打断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朕写给北疆各州官员的手谕,让他们好生照顾你。若是有人敢怠慢,朕抄他满门。”
“陛下这是要把臣妾宠成什么样?”
萧御珩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宠成什么样都行。反正你也不在朕身边,朕宠不到。”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李幼汀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她低下头,将令牌和信都收进袖中轻声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北疆虽然远,但臣妾会时常写信回京。”
“写信?你那个字,朕看着头疼。多练练,别给朕丢人。”
李幼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可最终还是忍住了眼泪:“陛下保重。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花杳连忙跟上,壮妞和石头也被扶上了车。听一跃上车辕,扬起了马鞭。
萧御珩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上长街,越走越远。
严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早朝要迟了。”
萧御珩没有动,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严卿。”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她会回来吗?”
严崇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会的。芷妃娘娘说过,她会回来的。”
萧御珩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荷包。
那是李幼汀很久以前绣给他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看着那只丑猫,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他将帕子收回袖中,大步朝太和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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