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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臣应该做的


“陛下,”他说,“臣,不受。”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江将军,这可是陛下恩典!”

江一苇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只是看着萧寰,目光平静如水。

“臣是个江湖人。”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江湖人自在惯了,受不了朝廷的规矩。镇国将军这衔,臣担不起。黄金府邸,臣也用不着。”

他顿了顿,抱拳的姿势没有变:“陛下若真想赏臣,便赏臣一匹马,一壶酒,放臣回江南去。”

殿中彻底静下来。

萧寰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苏灼站在萧寰身侧,看着江一苇。她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微微发颤的指尖——那是旧伤未愈、力竭之兆。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像初见时那样,像断云寨风雪夜那样,像苍狼隘前、他替萧寰挡下那支淬毒弩箭时那样。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刻,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萧寰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江先生,朕知道你不图这些。可你救了朕两次,救了离朝一次,救了阿灼……”他顿了顿,“救了很多人。朕若不赏,良心不安。”

江一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还有一点旁人都读不懂的东西。

“陛下,”他说,“臣救陛下,不是图陛下赏。臣守离朝,也不是图离朝给臣什么。”

他目光移向苏灼,停留片刻,又移开。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殿中又静下来。

萧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染血的青衫,看着他腰间那柄剑柄缠着旧绳的新剑。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断云寨,他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说有个青衣剑客,护着废后苏灼,千里逃亡,数次死战。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个江湖人,是苏灼逃亡路上偶遇的过客。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过客。那是一柄剑,一柄永远悬在暗处、替他们挡开危险的剑。

萧寰深吸一口气,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江一苇面前。

“江先生,”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阿灼能活着回来,朕能活着坐在这里,离朝能保住,有一半是你的功劳。这江山,朕分你一半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可你什么都不肯要。朕……心里过不去。”

江一苇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萧寰的手臂。那动作有些生疏,不像臣对君,倒像兄长对弟弟。

“陛下,”他说,“你活着,阿灼活着,离朝好好的,就够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抱拳行礼。这一次,他跪了下去。

“臣,江一苇,叩谢陛下隆恩。”

他叩首,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满殿寂静,没有人出声阻拦。

苏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太和殿的金砖,走过那些错愕的、复杂的、或敬或叹的目光,走向殿门。夕阳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将他青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她忽然迈步,追了出去。

“江先生。”

江一苇在殿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苏灼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汉白玉阶上交叠在一起。

“阿灼,”江一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苏灼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身边有他了。”江一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你们是夫妻,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他。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线侧脸。夕阳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可我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听说他也去了,听说你也去了。我就想,万一……万一你们需要人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后来想想,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骑马还行,握剑还行,杀几个人还行。那就去吧。”

苏灼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想说“你留下的”,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一苇没有等她说话。他迈步,走下玉阶。

“江先生!”苏灼又叫住他。

他停住,终于回过头来。

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伤痛、释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像一池见了底的清水。

“阿灼,”他说,“你已经找到你的归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该去找我的了。”

他没有说他的归宿在哪里。江南?某个小镇,某个小院,某只蜷在廊下打盹的猫?

他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青衫的下摆拂过玉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苏灼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午门,消失在暮色里。

她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这一别,是真的别了。

三日后,江一苇离京的消息传到听雪轩。

苏灼正在灯下翻看父亲的手记。那本手记她已经翻过无数遍,每一页的折痕、每一处批注的墨迹,都烂熟于心。可她还是翻,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陈嬷嬷进来禀报时,她的手指正好停在那句“待卿归,共山河”上。

“娘娘,江先生走了。今儿一早出的永定门,就一个人,一匹马,没人送。”

苏灼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陈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灯花爆了一下,烛光摇曳。

苏灼合上手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月光洒下来,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淡淡的银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也是这样的海棠树下,有个人教她认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他说,“无论走多远,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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