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挣出来的面子

房子一天一个样。眼见地基打好，墙体一截截地往上长，莫云岚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硬件在升级，软件也得跟上。家里这几口人，从老到小，穿的还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贺长征还好，他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穿好衣服也是糟蹋。可两个半大的小子，贺武和贺杰，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他们的裤子膝盖上都磨得发亮，脚上的布鞋也开了线。

尤其是贺武，自从跟着他爹干活，人变得沉稳了些。但身上那股子在街头厮混出来的棱角，还存着。莫云岚觉得，得从头到脚给他换个样，才能把骨子里的东西也彻底扭过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明天，都别去工地了。咱们进城，去百货大楼！”晚饭桌上，莫云岚一句话宣布了第二天的行程。

“进城？干啥？”贺武嘴里塞着个窝头，含糊不清地问。

“给你们买新衣服，买新鞋。”

贺武和贺杰兄弟俩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贺杰年纪小，高兴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贺武则僵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他耳朵里像是敲起了鼓，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新衣服？还是去百货大楼？

他长这么大，身上的衣服不是哥哥穿剩下的，就是他妈用旧布改的。百货大楼，他只在外面扒着窗户看过。里面的东西金贵得像是天上的星星，他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妈，俺……俺们这衣服还能穿，不用花那冤枉钱。”贺武低下头，小声说。他心里清楚，家里盖房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莫云岚瞥了他一眼。这小子的心思，她哪能不明白。这是懂事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了，我儿子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看扁了。”她把一筷子炒鸡蛋夹到贺武碗里。“你现在是贺氏维修部的车间主任，出门也是个小老板。得有个样儿。”

车间主任，小老板这几个字，让贺武的耳根子泛起了热。他感到脸上烧得慌，又羞又窘。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地涌动着。

第二天，莫云岚带着两个儿子，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票五毛钱一张，搁以前她得心疼半天，现在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安平县百货大楼，是全县最气派的建筑。三层高，大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人来人往，个个都穿得干净体面。

贺武和贺杰跟在莫云岚身后。他们像两只头回进城的土拨鼠，看什么都新鲜，又带着些畏缩。贺武把手悄悄揣进兜里。他总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膝盖上那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上。

一楼是卖日用品和烟酒糖茶的，莫云岚没多停留，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服装鞋帽区。一排排的货架，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和成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的确良布料特有的味道。

“同志，给我们家孩子看看衣服。”莫云岚在一个挂着男装的柜台前停下。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她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她目光扫过莫云岚母子三人的穿着。眉毛拧了起来，嘴唇也撇了撇，显出几分不耐。

“看哪件？想好了再指，别摸来摸去的，弄上泥点子你们赔不起。”

这话刺得贺武心口一阵紧缩。他捏紧了拳头，一股热气直冲到喉咙。刚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那股热气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莫云岚也不生气，指着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蓝色涤卡外衫问：“那件，拿下来给我们试试。”

售货员懒洋洋地用竹竿把衣服勾下来，丢在柜台上：“十五块八，另加三尺布票。试可以，别给弄脏了。”

贺武摸了摸那硬挺的布料，手都有些发颤。十五块八！他爹以前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三十块。

“小武，去试试。”莫云岚推了他一把。

贺武磨磨蹭蹭地在柜台角落里套上外衫。大小正合适。崭新的衣服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就这件了。”莫云岚看着儿子穿上新衣后，那股子精神气瞬间焕发出来。她点了点头。“另外，再拿两条深蓝色的裤子，这个尺码的。”

售货员见她真要买，态度才好了点，但还是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接着，莫云岚又领着他们到了鞋帽区。目标很明确，回力牌球鞋。

白色的帆布鞋面，红色的条纹，牛筋底。这在八十年代的青少年眼里，就是身份的象征。比后世的AJ还要金贵。

“同志，这个鞋，拿两双，一双三十八码，一双三十五码。”

卖鞋的是个中年大姐。目光从贺武那双快张嘴的布鞋，挪到他痴痴看着回力鞋的脸上。唇角撇了撇，发出一声轻笑：“小同志，眼睛都快粘上去了。这可是回力鞋，九块五一双，顶你爹半个月工钱了。听大姐的，买双解放鞋得了，两块钱，耐磨，正好配你这身打扮！”

贺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热辣辣的，恨不能当场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

莫云岚却把两个儿子往身后一揽，她说话的音调没有变化：“我们家孩子不用下地，就中意这个。麻烦你开票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绢，慢条斯理地解开。当那沓崭新大团结在手绢里露出真容时，柜台周围嘈杂的声音登时沉寂下去。她眼皮都不抬一下，随手抽出几张。连同布票一起拍在柜台上，那声响轻脆入耳。

那售货员大姐的目光顿时呆滞。周围几个顾客也全扭过头来，个个张着嘴。先前那个爱答不理的年轻售货员，这会儿也殷勤地凑了过来。她脸上挂满了奉承的笑：“大姐，您家孩子真有福气。还要看看别的吗？我们这边新到了上海产的羊毛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威风。贺武胸口一阵钝痛。不是靠挥拳头，而是别人都得用那种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你。

莫云岚没理会她。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贺武亲眼看到，钱，能买来东西，也能买来尊重。

结完账，莫云岚还给在学校的贺文也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和鞋子。她跟儿子们说：“你们是亲兄弟，东西都要一样，不能有厚有薄。”

大包小包地拎着。莫云岚又带着他们去国营饭店，一人吃了一碗三鲜面。雪白的汤，配着虾仁，肉片和青菜。那股香气勾得贺杰不住地咽着口水。

回家的路上，贺武抱着新衣服，一路都闷着头不说话。他的思绪交织成团。那件十五块八的外衫，那双九块五的回力鞋，那碗一块二的三鲜面，桩桩件件，在他胸臆间盘旋不去。

他想起了以前跟着张强他们，为了一毛钱跟人打得鼻青脸肿。他还觉得那叫威风。

可那点所谓的面子，跟今天他妈掏出钱时，整个柜台刹那间鸦雀无声的场景相比。

售货员那张脸从不屑到献媚的转变相较，简直又蠢又可笑。

他爹的拳头落身上是疼。他妈的唠叨进耳朵是烦。

可都比不上今天，那沓大团结拍在柜台上那一刹那。

给他的教训来得实在。

真正的面子，原来不是打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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