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盖房子啦
五千块巨款揣在怀里，那叠大团结的厚度隔着布料都烫人，烧得莫云岚心口一阵阵发热。
这笔钱，放在村里任何一家，都够当传家宝一样供起来。
可对莫云岚来说，钱只有花出去，变成砖头瓦块，变成谁也抢不走的家业，才算真正安稳。
“批地！盖楼！”
当莫云岚一字一句地宣布这个决定，贺长征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他却没觉得疼。
他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杂音，什么都听不清了。
盖房？还盖两层的小楼？
他活了四十年，做过最大胆的梦，也就是等儿子们长大了，能把现在这三间漏雨的土坯房翻修一下。
盖楼，那是县领导才有的派头，是大厂长才有的派头，跟他们这种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小岚，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贺长征的舌头打了结，“五千块听着是多，可盖那么个大家伙，怕不是要掏个底儿掉。再说，村里就没人家盖过两层的楼，村长能批给咱那么大的地基？”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发虚。
莫云岚拿眼角瞥他，眼神里全是看土包子的嫌弃。
“你懂什么。钱放在手里就是一沓纸，今天这家来借，明天那家来闹，不出半年就得被各路神仙给化缘走。可它要是变成了房子，戳在那儿，谁还能来把咱家墙皮给刮走？”
她停顿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敲得结结实实，让贺长征反驳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这房子，不光是住的。它还是咱家的门面，是咱贺师傅的招牌！以后县里的大领导来找你，总不能还往这黑黢黢的土坯房里请吧？跌份！”
“再说了，村长那边，你不用管，我去说。”
贺长征被她这番话说得脑子转不过弯，心里头那点七上八下的念头，硬是被她描绘的前景给挤走了。
是啊，媳妇说得对。
他现在是贺师傅，是县医院都要客客气气请的能人，再住这破房子，是有点不像话。
第二天，莫云岚就行动了。
她从供销社的特殊柜台，用王主任给的条子，买了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香烟。
这些东西，花掉了快二十块钱，贺长征看着都肉疼。
村长赵满囤家。
赵满囤正蹲在院子里扒拉着饭，瞧见莫云岚和贺长征提着东西进来，他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
他放下碗，把嘴一抹，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长征家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莫云岚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面上笑得热络：“赵叔，这不是长征最近给县里办了点事，得了些奖金，特地拿两条烟，两瓶酒来孝敬您。”
赵满囤看着那绿瓶的西凤酒，眼睛都直了。
呵，老狐狸，见了好处嘴上还客气。莫云岚心底门儿清。
“你看看，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嘴上客气着，手却没闲着，把烟酒往屋里挪了挪。
莫云岚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赵叔，我们两口子来，是想跟您申请一块宅基地。”
“宅基地？”赵满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你家不是有地方住吗？这村里的地，都紧张得很，不好批啊。”
“叔，您也知道，我们家那三间房，住了快二十年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现在三个小子都跟吹气似的长。大儿子贺文在县一中念书，将来是要考大学的。二儿子贺武跟着他爹学手艺，以后也要娶媳妇。总不能一家五口人还挤在那一铺炕上吧？”
莫云岚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赵满囤吧嗒吧嗒抽着烟，不做声。
莫云岚看他还在盘算，便又往前递了一句话。
“赵叔，长征现在是县里挂了号的技术员，医院王院长都指着他呢。前两天，县办的同志还说，下一步可能要让长征去看看农机站那几台趴窝的拖拉机。您想啊，要是把拖拉机修好了，对咱们村，对咱们公社，那也是大好事不是？”
这话的分量，赵满囤不可能听不出来。
县医院和县政府这两座大山，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压了过来。
你赵满囤一个村长，是想给县里的红人穿小鞋，还是想卖个人情？自己掂量。
赵满囤捏着烟的手停在了嘴边。
“这个……按政策，多分一块宅基地确实困难……”他还在端着架子。
莫云岚知道，光压着还不够，得给甜头。
“赵叔，我们也不让您为难。我们看中了村东头那片没人要的洼地。我们自己花钱把地平了。另外，我们盖房，肯定要请村里的人帮忙，工钱一天一块五，管顿午饭。等房子盖好了，我们再给村里捐一百块，给小学买点桌椅板凳，您看怎么样？”
这条件开出来，赵满囤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咳。”赵满囤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长征家的，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拦着，就是不通情理了。行，那块洼地，你们就拿去用吧。明天我就召集村干部开个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事情办妥了。
贺家要盖二层小楼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天之内就飞遍了红星村。
村里人的嫉妒和眼红，也跟着起来了。
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刘桂花。
她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拍着大腿就冲到了贺长征家门口。
“没天理了啊！老二家发了横财，就要撇开我们大房单过了！你爹妈死得早，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挣了钱，不先想着孝敬哥嫂，倒先给自己盖上小洋楼了！你们的心是黑的啊！”
刘桂花往贺家门口的泥地上一坐。
她双手捶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很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贺长征一张脸气得发紫，攥着拳头就要冲出去跟她理论。
莫云岚一把拉住他，她的眼神里一点火气都没有，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清明。
“出去干什么？跟她对骂？你骂得过她那张破嘴吗？让她闹，她闹得越凶，全村人就看得越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
贺武从屋里抄了根擀面杖就要往外冲，也被莫云岚一声喝住：“放下！跟泼妇动手，跌的是你自己的身份。”
刘桂花在外面闹了足足半个钟头，嗓子都快喊哑了，屋里却没半点动静。
她骂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开始心虚地往四周瞅。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车在贺家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县供销社的王主任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下了车。
王主任看到门口这阵仗，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淡了：“这是干什么呢？贺师傅家门口怎么跟唱大戏一样？”
刘桂花眼珠一转，觉得告状的机会来了，哭嚎得更起劲了：“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这小叔子没良心，挣了钱就六亲不认了啊！”
王主任根本没搭理她，径直走到紧闭的门前，朗声喊道：“贺师傅，嫂子，我来看看你们。听说你们要盖新房了，这是大喜事啊！我代表供销社，给你们道喜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莫云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王主任迎了进去，从头到尾，没看地上的刘桂花一眼。
王主任带来的这两瓶酒，比贺长征手里的斧子还好用。
围观的村民们彻底开了眼界。
“我的天，供销社主任都亲自上门道贺了！”
“刘桂花这下可踢到铁板了，在县领导面前撒泼，真是没脸没皮。”
那些议论声一句句钻进耳朵里，扎得刘桂花坐不住了。
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一张脸涨得忽红忽白。
周围人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全都明晃晃地看她出丑。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天后，村东头的洼地上，鞭炮齐鸣。
贺家的地基正式开挖。
莫云岚请来的，是县里最好的建筑队。
村里几十个壮劳力都来上工，个个精神头十足，一块五一天的工钱，比下地挣工分强太多了。
贺长征站在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他看着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把他们的脊背淌得油亮，听着耳边一声声嘹亮的号子。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窝窝囊囊的贺老二。
而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转头看向身边也在笑的莫云岚。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生动。
他心里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他们的家。
他能看见，它正一砖一瓦地，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长成他们以后能挺直腰杆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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