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谁说，咱们要自己挂牌子了？
贺长征被媳妇这番话说得脑子发懵。
他看看屋里堆得下不去脚的零件，再看看媳妇那张在煤油灯下因兴奋而发亮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
名正言顺？
开什么玩笑！
他这活儿，往难听了说就是从国营单位嘴里抢食吃，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怎么个名正言顺法？难不成公社还能给他发个先进个体户的奖状？
“你，你别是烧糊涂了吧？”贺长征压低声音，“这事可不能乱来，被人抓住把柄，咱家就完了！”
“谁说要乱来了？”莫云岚白了他一眼，心里直吐槽，这男人的想象力也就只有被抓住这一条路了，半点发散性思维都无。
她把铁皮盒子往床底下一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在这儿瞎琢磨了，走，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现在？天都黑透了！”贺长征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连狗叫声都歇了。
“就得现在去。”
莫云岚懒得再解释。她从门后拿起一把手电筒，又给贺长征手里塞了一把，自己先一步迈出了门槛。
贺长征满肚子疑问，只能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神神叨叨的媳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出院子，周遭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这个年代的农村，没有路灯。月亮被乌云遮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手电筒那两道昏黄的光柱，在墨一样的暗里挣扎，只能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夏夜的虫鸣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声。
“咱们这是去哪儿？”贺长征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方向，既不是去村头，也不是去田埂。
“快到了。”莫云岚的回答简洁有力。
又走了约莫七八分钟，莫云岚停下了脚步。
贺长征顺着她的手电光往旁边一照，一个幽暗的院落轮廓出现在眼前。
是村西头那片早就没人住的知青点。
当年轰轰烈烈上山下乡，村里特地盖了这几间大泥坯房。后来知青们陆续回城，这里便无人问津，荒废了下来。
院墙塌了半边，几根木头栅栏东倒西歪。
院子里半人高的野草疯长，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叫人头皮发麻。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贺长征心里直犯嘀咕。
这地方，白天看着都破败，晚上瞧着更像个凶宅，村里小孩都不敢靠近。
莫云岚没说话，径直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木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长响，在夜里传出老远。
贺长征硬着头皮跟进去。
屋里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屋顶也破了几个大洞，能直接看到天上的星点。
这就是媳妇说的好地方？
这分明就是个耗子窝！
“你说的那个宽敞，安全，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就是这儿？”贺长征的脑仁一阵发麻，媳妇说得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对啊。”莫云岚用手电照了照，语气里透着一股捡到宝的满意，“你看，这院子够大吧？把那边的草清了，零件都能堆在院里。这几间房，一间当仓库，一间做你的工作间，剩下那间还能当会客室。比咱家那小土房敞亮多了吧？”
贺长征听着媳妇的规划，越发觉得不靠谱。“敞亮是敞亮，可这是公社的房子！咱们凭什么用？村长能同意？”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私自占用集体财产，这罪名可不比投机倒把小。
“谁说要他同意了？”莫云岚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那表情在光影里变幻不定。
“哈？”贺长征这下更糊涂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是去求他同意，而是去帮他解决问题。”莫云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收起手电，在黑暗中分析给他听：“你想想，这个废弃的知青点，对村里来说是个什么？”
贺长征想了想：“……是个没用的地方？”
“错！是个包袱！”莫云岚打了个响指，“院墙塌了，小孩万一跑进来玩，出了事谁负责？屋顶破了，下大雨灌一屋子水，把墙泡塌了怎么办？这么大个地方荒着，还影响村容村貌。村长看见它，心里只有四个字，心烦得很！”
贺长征听着，眼底慢慢有了光彩。
这道理没错。
“所以，咱们去找村长，不是说我们想用这地方，而是说村长，我们看这房子快塌了不安全，我们帮你修。咱们把院墙修好，把屋顶补上，把屋子收拾干净。作为回报，我们也不白干活，就借用几年，你看怎么样？”
“这……”贺长征有点动心了。
“你别急，还有呢。”莫云岚继续加码，“光是修房子，人情还不够大。咱们还可以跟村长说，借用期间，公社里的大喇叭，拖拉机，抽水泵，有什么毛病，咱们免费给修！不收一分钱！你想想，这对村里来说，是多大个好事？他省了心，还省了钱，只是把一个没人要的破地方借给咱们用用。这笔账，他会不会算？”
贺长征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心里的疑虑被这番话一扫而空。
这已经不是求人办事了，这是上赶着给村长送业绩，送好处去了！以村长那精明的性子，这事十拿九稳！
“这法子好！”贺长征一拍大腿，眼里迸出惊人的亮光，“这样一来，地方的问题就解决了！咱们就能从家里搬出来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再看这破屋子，观感都不同了。
这哪是耗子窝，这分明是聚宝盆！
可随即，那股子热乎劲又降了下去，新的问题浮上心头。
“不对啊，云岚。”他眉间的褶子又拧了起来，“就算村长同意了，咱们在这儿干活，不还是偷偷摸摸的吗？你说的那个名正言顺的牌子，上哪儿弄去？总不能在门口挂个红星村电器维修站的牌子吧？那不是等着人来查吗？”
是啊，场地只是硬件，软件问题怎么解决？
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沉沉地扣在脑袋上呢。
莫云岚看着丈夫那张愁云密布的脸，笑了。
“谁说，咱们要自己挂牌子了？”
她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里的分量却重重地砸在贺长征心口。
“修好这个院子，只是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咱们去找一个靠山。一个能让咱们把生意摆在明面上，谁来了都说不出半个不字的大靠山！”
贺长征感觉自己的心都擂起了鼓：“谁？！”
莫云岚在黑暗中的目光又定又亮，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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