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怎么钻空子！
供销社。
这三个字从莫云岚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却叫贺长征的心脏猛地一沉，胸口发闷。
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了晃，照在对面破败的泥墙上。
墙上的标语刷得歪歪扭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贺长征觉得这八个字现在看来，讽刺得很。
“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压成了耳语，生怕这破屋子里藏着第三只耳朵。
“供销社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的！咱们是什么？是挖国家墙角的！你去找人家合作，那不是耗子给猫当伴娘，找死么？”
贺长征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咔哒”一声。
“人家凭什么跟咱们合作？咱们没编制，没户口，修东西的手艺还不入流。人家正经的国营单位，犯得着跟咱们这种不清不楚的人搅合在一起？被人举报了，人家丢工作，咱们就得被抓起来！”
莫云岚看着他这副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心里直叹气。
唉，这老实男人，脑子里的弯就一道，那就是被抓住。
“谁说要当人家的员工了？”
她身子懒懒地往门框上一靠，那闲适的模样和他焦灼的踱步形成了鲜明对比。
“贺长征，你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咱们不是去求人家收编，是去跟人家谈生意。”
“生意？”贺长征停下步子，满脸的费解。
“对，生意。”莫云岚往前一步，用手电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你想想，供销社里卖的收音机，电风扇，万一在仓库里就磕了碰了，或者卖出去没多久就坏了，他们怎么办？”
“坏了就坏了呗，当废品处理。”贺长征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就对了！”莫云岚一拍手心，声音清脆，“对他们来说，这些就是一堆占地方，又不能产生价值的垃圾。我管这个叫不良资产。可对你来说呢？”
贺长征的眉心动了动，嘴唇微张。
那些对别人是废品的东西，对他来说，拆拆零件，修修补补，可都是宝贝。
莫云岚看他有点开窍了，继续说道：“咱们的方案是这样的。咱们挂靠在供销社下面，成立一个便民维修点，就设在这里。供销社把那些坏的，不好卖的存货，还有顾客拿来报修的东西，全都送到咱们这儿来。你负责修，修好了，供销社拿回去卖或者还给顾客，收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
“这钱，咱们三七分。咱们拿七，供销社拿三。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把东西从县里运到村里，再从村里运回县里。动动嘴皮子，就能凭空多一份收入。你说，供销社的主任，他干不干？”
贺长征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是傻子，这笔账他会算。
供销社一分钱成本不出，不担任何风险，就能盘活一堆死货，还能多一笔进项。
这买卖，别说主任，就是个傻子也知道划算！
可他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这事太大胆了。
“这……这能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怎么不行？”莫云岚心里的小人儿已经翻起了白眼，面上却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对供销社主任来说，这叫勇于创新，盘活国有资产，扩大服务范围，是实打实的业绩！对咱们来说，咱们有了供销社这块牌子当护身符，谁还敢说咱们是投机倒把？咱们修东西收钱，那是帮供销社搞活经济！名正言顺！”
这番话说完，贺长征彻底不吭声了。
他手电筒的光束定定地落在莫云岚的脸上。
那张平日里温和无害的脸，此刻在晃动不定的光影里，眼神亮得惊人。
有一种叫他心头发慌，却又莫名踏实下来的劲头。
他这个媳妇，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风险，她看到的却是风险背后的机会。
“走，回家睡觉。”莫云岚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咱们就去县里，会会那个供销社主任。”
第二天一早，夫妻俩把贺武托付给邻居，换上最体面的一身衣服，蹬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县城。
县供销社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青砖大瓦房，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一走进去，一股国营商店特有的，混杂着肥皂，布料和木头柜台的味道扑面而来。
莫云岚目光飞快地扫过柜台，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块，还得要一张自行车票。
柜台里的上海牌手表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她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修好十台电视机才能换一辆自行车，真真是辛苦钱。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大姐们正凑在一起织毛衣，对进来的客人爱搭不理。
莫云岚心里吐槽，这服务态度，放到后世不出三天就得关门大吉。
她没去柜台，而是拉着贺长征直接往旁边的办公区走。
“同志，我们找一下王主任。”莫云岚脸上挂着最标准，最和气的笑容。
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年轻干事头也没抬：“主任开会呢，有事下午再来。”
“我们是从红星村来的，有笔能帮供销社一年多挣几百块钱的买卖，想跟王主任谈谈。”
莫云岚的声调不高不低，吐字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稳稳地送进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年多挣几百块？”
那年轻干事终于放下了报纸，从镜框上沿抬起眼皮。
他把这对土里土气的夫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撇了撇。
“是啊。”莫云岚笑得更灿烂了，“主要是帮主任处理掉仓库里那些占地方又卖不掉的老大难，给集体减负。”
老大难，减负。
这几个词，一听就是干部开会用的。
年轻干事不敢怠慢了，站起身说：“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
没过五分钟，一个戴着眼镜，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跟着干事走了出来。
他就是供销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开口：“你们说，有办法处理我们仓库的积压货？”
“王主任。”莫云岚上前一步，把贺长征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爱人贺长征，他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手艺特别好。我们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她没说合作，也没说生意，而是用了最谦卑的词，汇报。
在王主任的办公室里，莫云岚把昨晚跟贺长征说的那套方案，用更精炼，更符合官方口吻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
她重点强调了这对供销社的三大好处：零成本，新收益，好名声。
贺长征在一旁紧张地手心冒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主任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那不紧不慢的笃笃声，让贺长征的后背一阵阵发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莫云岚提到三七分成时，那敲击声的节奏快了几分。
等莫云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想法很大胆。但是，私人挂靠集体单位，没有这个先例啊。”
“主任，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主任话音刚落，莫云岚就接了上去。
“当年搞合作社，不也没有先例吗？咱们这不叫私人挂靠，叫社办维修服务点，是供销社为了更好地服务群众，延伸出来的新业务。我爱人，算是咱们服务点不占编制的技术顾问。”
“社办维修服务点……技术顾问……”
王主任反复念叨着这两个新词，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莫云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兴味。
这个女同志，不仅想法好，连名头都给找好了，听上去滴水不漏。
他沉吟了很久。
久到贺长征觉得这事要黄了。
“这个事情，我要考虑一下。”王主任终于发话了，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
莫云岚心里有底，只要不是当场拒绝，就有戏。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那我们就不打扰主任工作了。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我们再来。”
两人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王主任不辨喜怒的感慨。
“唉，最近的风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莫云岚和贺长征脚步一顿，回过头。
王主任看着他们，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后才状似随意地多句嘴，抛出了一句话，让夫妻俩的脚步齐齐钉在了原地。
“你们两个，倒是有点敢想敢干的劲头。我多句嘴，最近县里好像在研究一个新政策，听说是跟……搞活经济有关的。你们要是真有心做点事，不如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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