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王主任那台收录机修好了。
这消息好比在沉闷的村里投进枚炮仗。
四邻八乡都听到了响动。
这事传得飞快。
没过半天,连隔壁村也知道了。
贺家那个寡言少语的老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种精贵的洋玩意儿,他都能摆弄顺溜。
真正让大家伙儿动心的,是门口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保用一个月。
这话要是旁人说,乡亲们多半当个笑话。
可王主任那台机器就是活招牌。
供销社主任都认可的手艺,谁还能怀疑?
于是,贺家那道冷清的小院门,打这天起就没合上过。
“贺师傅,忙着呢?”
“帮俺看看这电风扇,光摇头不见扇叶转,愁死人了!”
“长征兄弟,我这半导体没动静了,帮着听听?”
“他婶子,这缝纫机老跳线,你家老贺能给拾掇好不?”
每天天刚擦亮,就有人守在门口。
他们抱着,扛着,拎着各种家当。
贺家的院子打从建起来,就没这么热闹过。
贺长征忙得脚打后脑勺。
晌午饭都得端到工作台边上扒拉两口。
贺武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拆壳子,掸灰尘,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
可人杂了,磕碰也就多了。
下午那会儿,村西赵三和村东吴老四吵了起来。
两人为了一毛钱差价,在院子中央吵得不可开交。
“凭啥他那收音机只收五毛,我这风扇就要六毛?”
赵三瞪圆了眼珠子,唾沫横飞。
“我这大铁扇子不比他那破盒子值钱?”
“你那是实打实换了零件的!”
贺长征不善言辞。
他被两人围着乱吼,老脸憋得通红。
贺武在旁边急得转圈,却插不进话。
莫云岚端了两碗凉白开出来。
她温言细语地把两尊大佛送走,院里才算清静。
人是散了,贺长征坐在小板凳上,胸口起伏。
“这么干下去要出乱子。”
晚饭桌上,莫云岚放下了筷子。
“情分归情分,活计归活计。”
“搅和在一起,咱们受累不说,还得落个厚此薄彼的名声。”
贺长征闷头喝着稀饭,没有接茬。
他心眼儿实,总觉得伸手要钱已经够难为情了。
多一毛少两毛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爸,妈说得在理。”
贺武闷声加了一句。
“今天赵三叔那架势,差点就在咱院里动手了。”
“咱们费了劲,反倒落不着好。”
莫云岚翻出一个新本子和一支铅笔。
“从明天起,咱们得定个章程。”
她在桌上铺开本子。
“我托人问过县里的行情。国营修理铺都有明细,咱们也得照着办。”
她握起笔,在纸面上落下一行行秀气的字迹。
“修理收音机,寻常毛病五毛,添零件另算。”
“修理电风扇,一块钱起价。”
“修理缝纫机,八毛。”
“换个保险丝,一毛。”
她列得极细,把大伙儿常碰到的故障都标了价。
贺长征和贺武凑在灯影下瞅着,心里泛起阵新奇。
他们以前哪见过这种明码标价的阵仗。
“媳妇,这能行吗?”
贺长征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把钱写得这么死。”
“人家会不会说咱们钻进钱眼儿里了?”
“就是要说明白。”
莫云岚语气平和,透着股坚韧。
“咱们是靠手艺吃饭,不是在做慈善。”
“价钱摆在明面上,对谁都一样,这才是公道。”
“丑话说在前面,后头就没那么多扯皮的事。”
“觉得合适的就放下,觉得贵的就带走,清清爽爽。”
她把本子推到贺武跟前,又拿出一个记账册子。
“这个归你。”
她叮嘱贺武。
“往后你不能只管递扳手了。有人进门,你先迎上去。”
“问清楚东西哪儿坏了,对照价目表报个数。”
“人家应下了,你就一笔一画记在本子上。”
“谁家的,修什么,多少钱。活干完了,你负责对账收钱。”
“我?”
贺武指着自己,嗓音虚了几分。
“妈,我不成,我见人就没词儿。”
“不成也得练。”
莫云岚认真地看着儿子。
“你想接你爸的班,光有手艺还不够。”
“得学会理账,学会跟人打交道。”
“打明天起,你就是咱家贺氏维修的小掌柜了。”
掌柜这两个字重重撞在贺武心口。
他半晌没回过神。
他瞅着那些工具和账本,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隔天,贺家院门口支起了一块小黑板。
白石灰水写的价目表清清楚楚。
刚开始,围观的乡亲们对着黑板议论纷纷。
“嘿,这贺家还真像那么回事。”
“修个风扇要一块?这也太敢要了!”
刘桂花又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她扯着脖子喊:“瞧瞧,就开始把乡亲当肥羊宰了!”
“这心肠啊,真是变黑了!”
贺武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掌心全是冷汗,恨不得把头扎进裤裆里。
这时,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进了院。
他推着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半导体。
这人是邻村的民办老师。
“听说这儿能治收录机的毛病?”
那老师说话挺客气。
贺武紧张地两手在裤腿上蹭,憋着劲点了点头。
“我这机器费电得厉害。”
“新买的电池塞进去,听不了半晌就没响动了。”
贺武想起父亲教过的法子。
他强压住心慌,接过收音机卸了后盖。
他抄起万用表试了试。
测个通断,他还是手到擒来的。
“叔,你这机器大概是里头漏电了。”
贺武稳了稳心神,指着黑板报价。
“按价目表,检查修理是五毛。要是得换零件,咱们再商量。”
那老师端详了一下黑板。
他又看看眼前认真的半大小子,爽快地应了。
“成,这价挺实在。那就托付给你们了。”
贺武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摊开账本,用刚学会的工整字迹记下。
民办教师,收音机漏电,预估五毛。
他撕下一张备好的凭证。
一半留底,一半递给老师。
这套动作下来,倒显出几分利落劲儿。
墙根底下的刘桂花见文化人都照章办事。
剩下的刻薄话全噎在嗓子眼,灰溜溜缩了回去。
有了带头的,后头的生意就顺当了。
大伙发现,虽然要按规矩给钱,但收得确实公道。
最关键的是,不用再磨嘴皮子,心里反而踏实。
贺武这个掌柜也越当越有底气。
接待,登记,报价,收钱,利索得像变了个人。
他每天最盼着的,就是翻看账本上那些数字。
傍晚时分,莫云岚拢了拢一天的收入。
“今儿修了四台收音机,两台风扇,一台缝纫机。”
“满共挣了五块六毛钱。”
贺长征正拿布头擦着扳手,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五块六!
这可比他在厂里拼死拼活干两天挣得还多。
贺武更是乐得眉开眼笑。
看着账本上那一串名字,他觉得这掌柜当得真有成就感。
莫云岚从那堆钱里数出五毛六,递到贺武跟前。
“拿着,这是你的提成。”
贺武盯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指尖缩了缩。
他没伸手接,而是仰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执拗。
“妈,我想把这钱攒着,买个自己用的电烙铁。”
莫云岚和贺长征对望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
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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