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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跟父亲学习


二十块钱,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就那么摆在桌上。旁边是两条用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生产香烟。

贺武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活了十几年,头回见家里有这么多钱。那钱的红色,比灶膛里的火还灼人。

他爹贺长征呆坐在小板凳上,烟袋锅早就凉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一会儿看看那钱,一会儿又看看旁边的收录机,手在打着补丁的裤子上反复摩挲。

那神情是高兴,又带着点被砸晕了的慌张。

“他爹,别傻坐着了。”

莫云岚把王主任用过的搪瓷缸子收进屋,走出来顺手把信封和香烟都拿了起来。

“钱是你凭手艺挣的,烟是人家敬你的本事。收着,心安理得。”

“我……我这……”贺长征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就是拧了几个螺丝,接了根线头,哪儿值这么多……”

“不止!”贺武忍不住开了口,他脖子梗着,脸涨得通红,“县里国营修理铺的老师傅都不敢碰的活,你给修好了!这就值!”

少年的嗓门清亮,话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贺长征听着儿子的话,心里那点不踏实一扫而空,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望向莫云岚,眼里带着询问。这笔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烫手,他拿不定主意。

莫云岚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当着父子俩的面数了数。两张十元的大团结。

她抽出五块钱,加上昨天找给贺武剩下的零钱,凑够了五块五,递给贺长征。

“这是家里的菜钱和开销。剩下的十四块五,还有这两条烟,得用在刀刃上。”

“啥是刀刃?”贺长征不解。

莫云岚看着他,又看看贺武,语气平静却有分量:“你修那收录机,我瞧见了,你缺趁手的家伙事。那些螺丝刀,有的头都磨秃了。测零件好坏的表,还是借的。咱既然挂了这块牌子,吃饭的家伙就不能含糊。明天,你去县里,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上。”

她停顿一下,视线落在贺武身上:“贺武也跟着去。让他开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他爹的本事能换回什么。”

贺长征捏着那五块多钱,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被莫云岚这几句话说得落了地。

对,吃饭的家伙得硬!

他是个手艺人,一套好工具,比什么都金贵。

他重重地点头:“行!我听你的!”

第二天,父子俩起了个大早。

贺长征换上过年才穿的蓝色卡其布外套,虽旧却干净。贺武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

莫云岚把那十四块多钱用手绢包好,塞进贺长征的内兜,又给他们的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

“别去国营商店,那的东西贵。”莫云岚叮嘱,“去县城南边的废品收购站和旧货市场转转。那里能淘换到好东西,还便宜。特别是工厂里退下来的旧工具,钢口好,比新的还禁用。”

贺长征眼睛一亮。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以前在厂里,就知道那些老师傅的工具,都是自己磨的,宝贝得很。

父子俩推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迎着晨光往县城赶。

贺武坐在后座,抓着父亲的衣角。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去赶集,不是去玩,而是去办一件大事。

一件用他爸的本事挣来的钱,去办的大事。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车来人往,商店的喇叭放着歌。

贺长征没带贺武去逛百货大楼,径直推着车,七拐八绕,到了城南那个气味混杂的旧货市场。

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儿。

地上堆满了各种旧货,从断腿的椅子到生锈的零件,什么都有。

贺长征一踏进这地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那双平日里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亮了起来,目光在那些旧货堆里来回巡梭,把地上的杂物一件件筛过去。

他很快就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老师傅摆的摊。

摊上全是各种钳子,扳手,螺丝刀。

贺长征蹲下身,拿起一把尖嘴钳,用手指感受钳口的咬合度。他又拿起一把小号十字螺丝刀,对着光看刀头的磨损。

“都是好钢口。”贺长征喃喃自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色方盒子上。那是一台二手的星牌万用表,指针式的,外壳有些磨损,但玻璃面很清晰。

“老师傅,这个表,怎么卖?”贺长征问。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抬了抬眼皮:“五块。不讲价。”

贺长征二话不说,从兜里掏钱。

他又挑了一套大小齐全的钟表螺丝刀,一把镊子,一把小剪子,还有一个带灯的放大镜。

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八块多。

贺武就跟在旁边看。

他看着父亲熟练地挑拣,跟摊主讲价,看着他把那些冰凉的铁家伙一件件用布包好,小心放进挎包。

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平日油腻腻的破烂,原来这么金贵,这么重要。

回家的路上,贺长征骑车的背影都显得比来时要直了不少。

晚上吃过饭,贺长征把今天新买回来的宝贝,一件件在桌上摊开。

煤油灯下,那些工具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

他把那台万用表摆在正中,又拿出昨天那个坏掉的保险电阻。

“贺武,过来。”他朝儿子招手。

贺武凑了过去。

“你看,这个叫万用表。”贺长征指着黑盒子,“能测的东西多着呢。今天,我先教你怎么用它看一个东西是通的,还是断的。”

他把旋钮拧到一个画着蜂鸣符号的档位,然后把两根红黑表笔的金属头碰在一起。

“嘀……”万用表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见没?响了,说明路是通的。”贺长征说着,把一根表笔搭在坏电阻的一头,另一根搭在另一头。

万用表安安静静,没一点声音。

“不响,路就断了。这零件,就坏在这。”他抬起头看着贺武,“你来试试。”

贺武有些紧张地拿起两根表笔,金属头凉凉的。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先把两个头碰了一下,听到那声嘀响,他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笨拙地把表笔搭在一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好电阻上。

“嘀……”

又响了!

贺武抬起头,正对上父亲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之前只觉得帮父亲递东西,找零件,是干活,是为那三毛七。

可现在,当他亲手用这个神奇的黑盒子,验证了一个零件的好坏时,一种全新的感觉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这不只是拧螺丝,这里头有门道,有学问。

他放下表笔,又拿起旁边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圆柱,指着上面的色环,问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爸,这上头画的几条道道,是干啥用的?”

贺长征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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