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可怜的招娣

"福来饭馆"第一天开业，圆满落幕。

太阳刚偏西，林大妮就张罗着关门。县城不比省城，没有夜生活，天一黑街上就没人了，开太晚也是白费灯油钱。她招呼着几个小的收拾桌椅，钱小军和张小翠——老张头的侄女，手脚麻利地擦桌扫地，把厨房拾掇得干干净净。

"东家，那我们走了？"钱小军解下围裙，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这一天下来，他对林大妮的称呼从"林同志"变成了"东家"，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去吧，"林大妮从柜台里数出工钱，"今天辛苦了，这是你的份。明天还是这个点来，别迟到。"

"哎！"钱小军接过钱，眼睛亮了亮。国营饭店的学徒工，一个月才八块钱，还得看大师傅脸色。这儿一天就给一块五，还管两顿饭，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张小翠也凑过来，笑嘻嘻地伸手："东家，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林大妮笑着拍开她的手，"今天表现不错，嘴甜手脚快，客人都在夸。这是你的，还有，以后别叫东家，叫大妮姐就行，亲切。"

"谢谢大妮姐！"张小翠把钱揣进兜里，挽着钱小军的胳膊，"小军哥，咱们走！"

两人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夕阳里。林大妮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盘算着：钱小军手艺扎实，肯学肯干，是个可造之材；张小翠虽然没做过餐饮，可人机灵，学东西快，再磨练磨练，能当个大堂经理。

"大姐！"五妞从后厨探出个小脑袋，脸上还沾着面粉，"我饿了！"

"小馋猫，"林大妮笑着走过去，捏捏她的脸，"今天不是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吗？"

"那是给客人做的，"五妞撅着嘴，"五妞要大姐专门做的！"

"好好好，"林大妮挽起袖子，"今天开业大吉，咱们吃好的！三娃，去把后厨剩的卤肉热热，姐再炒个鸡蛋，做个紫菜蛋花汤！"

"好嘞！"

一家人围坐在后厨的小桌上，吃着简单的晚饭。卤肉是今天卖剩的，可经过林大妮的手一热，香气依旧浓郁；炒鸡蛋金黄油亮，配着二合面馒头，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大姐，今天赚了多少钱？"三娃一边扒饭一边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大妮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营业额八十八块六，成本大概三十五块，净利润五十三块六。不错，开门红。"

"哇！"四宝推推眼镜，开始心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多！一年就是..."

"没那么简单，"林大妮笑着打断他，"今天开业，客人图新鲜，都来捧场。往后日子长了，生意会稳下来。而且夏天天热，荤菜卖不动，得调整菜单。冬天菜价贵，成本又要涨，还好我们村的大棚已经弄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几个弟妹："所以啊，咱们不能骄傲，得一步一个脚印，把口碑做好，把味道做好，生意才能长久。"

"大姐说得对，"二妮认真地点头，"我记了账，今天点单最多的是药膳鸡和卤味拼盘，素菜点得少。明天是不是要多备些肉？"

"二妮真聪明，"林大妮赞许地摸摸她的头，"明天多备两只鸡，卤味也多做些。对了，四宝设计的菜单，今天客人都在夸，说比挂牌子清楚多了。四宝，以后菜单的更新，就交给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四宝挺起小胸脯，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

五妞也不甘落后："大姐，我今天唱歌给客人听，他们都说好听！还给了我糖！"

"那是客人喜欢你，"林大妮笑着给她擦擦嘴角的油，"但以后不能随便要客人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啦..."

一家人笑闹着吃完了饭，把饭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锁好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夏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星星缀满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钻。

"大姐，"二妮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林大妮的腰，"咱们以后...一直要这么两头跑吗？"

林大妮知道她的意思，村里有他们的根，有爹娘留下的老屋，有熟悉的街坊邻居。可饭馆在县城，每天往返十几里路，确实不方便。

"大姐在琢磨这事呢，"她轻声说，"等四宝五妞也读初中了，咱们就在县城买座院子住下来。村里的房子留着，逢年过节回来住。县城那边，也得有个家。"

"真的？"三娃兴奋地蹬快了车子，"那我可以天天去饭馆帮忙了！"

"你是想天天吃好的吧，"二妮笑着打趣他。

"二姐！"

阿野骑着车跟在旁边，沉默地听着。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就这么说着，一行人进了村。老槐树在夜色中像一团浓密的墨，树下似乎站着个人影。

"谁？"阿野猛地刹住车，身形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是...是我！大妮！是我！"

那人影从树下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林大妮定睛一看，惊讶地叫出声："桂花婶子？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桂花婶子搓着手，有些局促，"大妮，婶子有事想求你..."

"婶子您说，"林大妮赶紧下车，扶住她的胳膊，"进屋说，外头蚊子多。"

堂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摇曳着。二妮给桂花婶子倒了碗凉白开，几个小的识趣地回了里屋，只留下林大妮和阿野。

桂花婶子捧着碗，却没喝，眼眶渐渐红了："大妮，婶子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县城开了饭馆，还招了人...婶子想问问，你那饭馆，还缺人不？"

"缺倒是缺，"林大妮实话实说，"不过婶子，您家里不是..."

"不是我，"桂花婶子急忙摆手，"是我娘家的小侄女，叫招娣，今年十五了，那孩子...命苦啊。"

她抹了把眼泪，说起缘由。

招娣是桂花婶子娘家哥嫂的闺女，上头三个姐姐，底下一个弟弟。爹娘重男轻女，把儿子当宝，把闺女当草。三个姐姐早早就嫁了人，换了一笔笔彩礼，全填了弟弟的窟窿。招娣最小，可也没逃过，从小干活最多，吃饭最少，挨打受骂是常事。

"前阵子，她爹给她说了门亲事，"桂花婶子声音哽咽，"是邻村的一个鳏夫，四十多了，前头老婆病死了，留下两个娃。聘礼给得高，她爹就答应了，也不管那男人名声不好，据说...据说前头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

林大妮听得心头火起，这年月，买卖婚姻虽然不合法，可农村里照样盛行。十五岁的姑娘，还是个孩子，就要被推入火坑？

"招娣不愿意，"桂花婶子继续说，"可她那爹娘，收了钱就不认人，把她锁在屋里，说要等日子到了就嫁过去。招娣那孩子机灵，半夜从窗户爬出来，跑到我这儿求救..."

"现在人呢？"林大妮问。

"在我家藏着呢，"桂花婶子压低声音，"可她爹迟早要找过来。大妮，婶子想着，你那饭馆在县城，离得远，能不能...能不能让招娣去你那儿干活？包吃包住，工钱多少都行，只要别让她被那畜生爹抓回去..."

她说着，突然站起来，要给林大妮跪下："大妮，婶子求你了！那孩子勤快，手脚麻利，什么活都能干！你救救她，就当积德了..."

林大妮赶紧扶住她："婶子，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看向阿野，阿野微微点了点头。这意思很明确：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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