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成了
三十多两。
一座无形大山，就会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你这是在讹我！”
赵老鄢指着谢昭：
“那三十两是你自己闯的祸！凭什么算在赵家头上！”
“那五十两是赵家拿的本钱呀。”
“爹把钱给我做生意，生意没做成，还赔了钱。按道理，这本钱和亏空，都是东家承担的。”
谢昭一脸无辜。
赵老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赵婆子急眼了，一把揪住谢昭的袖子：
“那盼娣呢？盼娣总要留下！她这几年吃的穿的，还有束脩，都是家里的！她得还！”
“阿姐吃的穿的都是我和大姐挣的。”
谢昭看着她：
“祖母要一笔笔算吗？从七年前开始，阿姐念书的钱是春姨娘给的束脩，阿姐穿的衣裳是我攒的银钱，阿姐吃的饭食是大姐省下来的。赵家掏过一个铜板吗？”
赵婆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你！”
谢昭不再看她，转向赵老鄢。
“爹，我最后问一遍。阿姐跟不跟我和大姐走？”
赵老鄢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谢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他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眼圈还红着，分明就是刚哭过的样子。
可眼睛却眯着，面无表情。
他有些发怵。
但他不甘心。
五十两打了水漂，盼娣那份彩礼要是再飞了，赵家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走可以。”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拿三十两来。就当是补偿赵家这些年供她念书的钱。”
谢昭没说话。
谢满也没说话。
姐妹俩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赵老鄢心里发毛。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他恼羞成怒：
“老子是你们亲爹！老子说的话就是王法！今儿这事没得商量，要么盼娣留下，要么你们三个都别想走！”
他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不就是要一起还钱吗？好啊！那就一起还！”
“老大，我明儿就托人找婆家，彩礼开够了就嫁出去！赵招娣你也是一样，别以为你会点医术就了不起了，再有本事也是老子的种！”
“老子点头你才能嫁，嫁给谁也是老子说了算！盼娣就更别说了，谁出得起三十两，谁就把人领走！”
他越说越来劲：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要走吗？走啊！我看你们能走到哪儿去！这天底下，只有老子卖闺女，没有闺女甩老子的！”
赵婆子也跟着帮腔：
“就是！养了你们十几年，这份恩情，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赵显阳躲在祖母身后喊：
“卖姐姐！卖姐姐换银子！”
谢昭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听着。
赵老鄢得意地喘了口气，却见她慢慢抬起眼来。
她没看他。
谢昭越过他，看向门口。
赵老鄢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门槛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谢盼。
鹅黄襦裙，手里捏着一卷书。
她显然是刚下学回来，听见了里头的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外。
半边脸被光映得柔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赵老鄢的脸色僵了。
赵婆子也僵了。
只有谢昭轻轻开口：
“阿姐，爹说要把你卖三十两。”
谢盼没理赵老鄢，她越过祖母，越过赵昭阳。
直直地望向屋里那两道身影。
一姐一妹都一脸坚定。
“三十两？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值钱。”
谢盼自嘲说道。
赵老鄢几乎破防：
“你这是什么话！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识字，书里没告诉你，该不该报答？”
“该。”
谢盼点点头。
赵老鄢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女儿读了几年书，圣贤说，父母养子，天经地义；子孝父母，亦是本分。”
谢盼语气平和：
“可圣贤没教过我，孝顺二字，用多少两银子来称。爹是从哪本书里读来的规矩，我想请教。”
赵老鄢脸皮涨成猪肝色，吐不出半个字。
他哪读过书。
谢盼不再看他，转向赵婆子。
“祖母方才说，女儿吃的穿的念书的，都是赵家的。女儿想请问祖母，七年前春姨送来的第一笔束脩，是一两二钱银子，交给了谁？”
赵婆子脸色一僵。
“三年前，女儿考过童生试，王夫子赏了五两花红，那银子又交给了谁？”
赵婆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今年开春，女儿替王夫子誊了三卷书稿，夫子给了二两润笔。那银子如今在谁的枕头底下压着？”
赵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谢盼不再问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那些银子是贴补家用的。原来在祖母眼里，那都是女儿的债。”
赵婆子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
三姐妹，站成了一条线。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逼死老子！要逼死老子是不是！”
赵老鄢眼睛通红，大声说道。
谢昭感觉很烦。
说那么多，花了那么多时间，一直这样不温不火。
她深吸一口，恩威并施：
“爹，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要是放我们走，我可以帮你调理身体。如果你执意不肯，那就此作罢，继续这样当一家人吧。”
赵老鄢一愣。
他的身体零几年亏空的厉害，也一直在没有孩子。
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签。”
赵婆子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住。
“让她们走。”
谢昭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书，落笔很快，字迹依然歪歪扭扭。
赵老鄢颤抖着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
各执一张。
赵婆子这才回过神来似的：
“那、那银子呢？那五十两……”
“那五十两。你非要，我就去林家借。借条上写赵家，利钱按三分算，你要不要？”
谢昭冷冷说道。
赵婆子一噎，脸涨成猪肝色。
谢昭不再看她。
她转身，对两个姐姐点了下头。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谢盼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女儿最后一点心意。往后爹保重。”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
除了《青囊医录》，谢昭基本上没什么要带的。
三姐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夕阳照在泥地上，梁上是一层又一层蛛网。
“走吧。”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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