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咱仨好好活
“拿粗布来，叠厚了，使劲按住嫂子的小腹，从宫底往耻骨方向狠推！”
谢昭大声喊，自己先伸手按住谢琴霜的宫底。
她用力按揉推压，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沾了她满手满身，连胸前的衣服都被浸透。
赵老太一见是男孩，脸上刚露出狂喜。
又见这阵仗，吓得腿软，却依旧嘴硬：
“咋还流血？死丫头你是不是弄伤了你娘了？我告诉你，我孙子没事就好，琴霜要是活不成，也是她命贱，配不上赵家！”
谢昭已经不想搭理她了。
胎盘没出来，子宫收不住。
再不止血，谢琴霜半个时辰内就会血尽而亡。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按揉推压的动作一气呵成。
全是现代产科处理胎盘滞留与宫缩乏力的标准手法。
屋外的赵老鄢听见婴儿啼哭，急着闯进来。
一见满炕的血，又看见谢琴霜气若游丝的样子。
他非但没慌，反而盯着男婴，脸上露出笑：
“是儿子！赵家有后了！”
谢昭没空理会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停。
按揉推压的力道一次次加重，谢琴霜疼得闷哼出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手上一沉，胎盘终于顺利娩出。
她立刻拿布死死按在宫底止血，快速剪断脐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炕边。
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手上，身上全是血。
混着汗水黏腻得难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喘着粗气，看向谢琴霜。
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出血量也终于止住。
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赵老太抱着孩子笑的合不拢嘴。
瞥了一眼谢琴霜：
“算你这丫头还有点用。琴霜命大，好好养着，还得给赵家生男娃呢。”
来娣蹲在炕边，给谢琴霜擦脸。
她眼泪掉了下来：
“招娣，你真厉害，娘和弟弟都活了。”
“还好有你，幸好有你。”
谢昭卸了力，靠在炕沿上，心里五味杂陈。
恶寒顺着后脊爬遍了全身，惊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拼尽全力，救了谢琴霜和孩子的命。
可这屋里的刻薄与凉薄，却比难产更凶险，让人心寒。
看着那个初生的孩子，想起来梦里的赵显宗，她更是感到一阵反胃。
重男轻女，冷漠自私。
谢昭第一次亲眼见到，女人被当作传宗接代工具是何等恐怖。
赵老太的笑声粗狂，一声接一声的“金疙瘩”。
赵老鄢问了句孩子几斤，再也没看过谢琴霜。
盼娣片片这时候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脸色苍白的谢昭。
“阿姐，招招，我回来了。这是怎么了？”
盼娣赶紧跑过来，来娣揽着她的肩，眼底满是心疼：
“招娣，吃口垫垫，你耗了大半晌的劲。”
谢昭摇了摇头，她实在是没食欲。
她又回想起那个梦。
三姐妹死的死状凄惨，赵显宗提起她们满眼嫌弃。
胃里一阵翻搅，谢昭猛地偏头，一阵干呕。
来娣慌了，忙拍着她的背：
“咋了这是？是不是累着了？咱回屋歇着？”
“不回。”
谢昭哑着嗓子开口：
“那不是咱的屋。”
盼娣看着谢昭一脸悲戚，又看了院子里众人，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琴霜这胎生得险，歇俩月还能怀，咱赵家得再添几个小子，根才能扎稳。”
赵老太的声音得意的不行。
“娘说得是，等过几年，就把几个姐姐送出去，给咱小子攒钱。”
赵老鄢应着。
来娣和盼娣对视一眼，满眼惊恐。
“爹怎么还要卖我们？”
“阿姐，我们有弟弟了吗。为什么有弟弟就要卖了我们？”
…
秋天的日头淡淡的，赵家院坝里却闹哄哄的。
邻居们都来道喜。
面粉，糖，鸡蛋往桌上堆，都在恭喜“赵家总算有后了”。
赵老太抱着男娃，脸笑成了菊花，扬着嗓门应承。
“琴霜肚子总算争了一回气！还好招娣那死丫头有点用，不然今儿个就塌天了。”
谢昭坐在墙根晒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
邻居们听了赵老太的话，都讪讪的。
有人嘀咕：
“前阵子还听见婆子骂招娣下毒，说她不管亲娘，要把她扔出去，这咋又靠上了？”
赵老太脸一沉，梗着脖子回嘴：
“那是她该做的！一个赔钱货，生来就是给家里出力的，也就这点用处了，往后赵家可就靠我这宝贝金疙瘩咯！”
她说着，逗着襁褓里的奶娃娃，一脸宠溺。
有个心软的婶子看不过去，绕到墙根，塞给谢昭一颗糖：
“三丫头，你真有出息，救了你娘和小弟。”
谢昭接过糖，眼睛瞥着那边：
“谢我做什么，我只是个赔钱货，也就这点用。”
赵老太听这阴阳怪气的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死丫头！敢犟嘴了！”
赵老太扬着巴掌就要过来，被旁边的邻居拉住：
“婶子别气，孩子小，童言无忌。”
赵老太骂骂咧咧的，也没真的打过来。
她心里清楚，这死丫头现在是赵家救命稻草。
真打狠了，往后谁给她接生宝贝孙子。
谢昭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这些日子，她设计拿捏赵老鄢，救婶子难产，护着姐姐们不被打骂。
不过是想在这泥沼里，给三姐妹挣点喘息的余地。
可此刻她彻底断了念想，赵家从没想过把她当人看。
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刚落地的男娃一根手指头。
谢昭抿紧嘴巴，她才八岁，没能力带着两个姐姐远走。
她垂下眼，脑子里念头疯狂乱窜。
来娣见她脸色越来越白，拉着她的手腕往屋里走：
“招娣咱走，别跟她置气，不值当。”
谢昭顺着她的力道走，脚步轻飘飘的，没再看院里一眼。
那些恭喜声，哄娃声，刻薄的话，都成了耳边风。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的热闹，屋里冷飕飕的，却比院坝里清净。
谢昭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
来娣给她倒了杯温水，担忧地看着她：
“招娣，你没事吧。”
盼娣过来捏着她的手，也是一脸担心。
“我没事。”
谢昭一脸平静，揽着两个姐姐：
“往后，咱仨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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