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轮到我来说不
头顶的嘶吼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反复拉扯。
那不是什么神圣的唱诗班，而是亿万个被系统吞噬的灵魂在喊饿。
苏晚没理会那噪音，只是抬起头，眯着仅剩的左眼，看着头顶那轮猩红的月亮终于像是吃撑了一样，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
“咔嚓”。
就像是一颗煮过头的鸡蛋被剥开了壳。
一道惨白到令人反胃的光束直直地捅了下来，没有想象中的爆炸，也没有蘑菇云，它只是安静地穿透了云层，像一根探针扎在废墟中央。
光束里，那个所谓的“本体”显形了。
那是一座座位。
一座由无数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堆砌而成的王座，那些代码如果放大看，全是玩家的ID、等级、死亡坐标。
而在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苏晚”。
不是现在的苏晚，是那个被系统美颜过、磨皮过、去掉了一切瑕疵和人味儿的完美苏晚。
那个虚影眼神空洞，像个劣质的充气娃娃，嘴唇一张一合，吐出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人性不足，重启净化。”
“真丑。”苏晚站在一栋倾斜了四十五度角的烂尾楼顶端，评价道，“这审美还不如妲己以前在义乌小商品市场买的塑料发卡。”
她从领口里勾出那条挂在脖子上的骨片项链。
这玩意儿是她上一世唯一的念想，如今已经被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她把它塞进嘴里。
“嘎嘣”。
牙齿酸软，牙龈被尖锐的骨茬刺破，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旁边的妲己原本正用尾巴给夜临渊扫灰，听到这动静猛地回头，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你疯了？那是‘共鸣锚点’！你要把这玩意儿嚼碎了当药引子？你的精神海现在比我的私房钱还要干净，拿什么去承载这几千万人的记忆回廊？”
苏晚没说话，腮帮子鼓动，像是嚼着一块硬糖。
她喉咙一滚，将那混着血沫的骨渣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弯腰捡起脚边那个破陶罐。
这罐子之前碎过一次，被她用泥巴胡乱粘了起来，丑得别致。
“噗——”
她一张口，一口带着骨渣的血水全吐进了罐子里。
“以前他们用我的名字造神，”苏晚盘腿坐下，屁股底下的钢筋咯得生疼，但她没动，“把我捧得高高的，方便以后摔得碎碎的。现在，我打算用他们的记忆……砸神。”
她抬起手，指尖扣住右眼上那条早就被血浸透的布条，猛地一扯。
那只空洞的眼眶并没有愈合，反而因为之前的超负荷运转，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鲜血不再是流淌，而是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涌进陶罐。
“叮——”
一声清脆的回响。
苏晚闭上眼，意识瞬间坠落。
不再是那个纯白恶心的信仰回廊，这一次，她掉进了一个名为“人间”的垃圾场。
无数个画面像弹幕一样在她脑子里刷屏。
没有宏大的史诗，没有牺牲的壮烈。
是一个满脸灰尘的女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嘴里念叨着“别睡，睡了就没早饭吃”；是一个还没枪高的少年，为了抢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被比他大两轮的壮汉打断了肋骨，却把饼干塞给了身后的妹妹；是一个瘸腿的老头，趁着夜深人静，把那张写着“苏晚大神保佑”的祈愿纸点火烧了，用来给孙子烤那只刚抓到的变异老鼠。
这才是人。自私、贪婪、卑微，但也硬得像块石头。
“夜临渊。”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
站在风口处的男人没有回头。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原本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层如同瓷器裂纹般的金线。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夜临渊抬起手，掌心对着那座正在缓缓降落的巨大神座。
没有任何咒语，也没有任何特效。
只是简单地，像是在切断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
“崩——”
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夜临渊身上那股从始至终笼罩着他的“规则威压”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到极致的“人味儿”。
他斩断了自己作为天道化身的脐带。
原本势不可挡的神座像是被卡了脖子的鸡，猛地停在半空。
本源之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硬生生顶住了那股重启世界的毁灭力量。
“你赢不了的。”夜临渊转过身，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系统不在乎一个个体有多强，它只看大数据。只要这里的‘人性’还是负资产，这把火早晚会烧下来。”
“谁说我要赢了？”
苏晚猛地睁开仅剩的左眼，那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
“我从来不想当那个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的傻大个。我只是想告诉那个坐在上面的破烂玩意儿——”
她突然站起身，那只装着血水和骨渣的陶罐被她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拍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啪！”
陶罐炸得粉碎。
那里面的血浆并没有四溅，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早已埋伏好的蓝色花根，瞬间奔涌向四面八方。
这一刻，全球震动。
无论是在防空洞里瑟瑟发抖的难民，还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随后涌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我们不是你想删就能删的错误文档！”
苏晚的声音顺着那庞大的共鸣网，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里炸响。
数百万个“记痛者”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谁下令，也没有谁组织，他们只是凭借着那股连接在神经末梢上的刺痛感，发出了同一声嘶吼：
“不是祭品！”
头顶的大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人性存续率”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28%……34%……41%！
那个坐在神座上的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完美的脸庞变得扭曲，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自主意识觉醒……】
【逻辑协议失效……】
【重启延迟……错误代码404……】
系统的警报声从刺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神座剧烈摇晃，那些组成王座的数据块开始像乐高积木一样崩塌。
那个虚假的“苏晚”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然后在万众瞩目中炸成了一团乱码。
猩红的月亮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不择路地闭合了那只巨大的瞳孔。
光束消散，神座退去。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断裂铁轨发出的呜咽声。
苏晚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妲己想伸手扶，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弯腰捡起刚才那个被震飞到角落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不知道哪个孩子送给她的，用干枯的野草编成的王冠，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她把它戴回头上。
然后，她对着天空举起了那只光秃秃、满是伤痕的手臂，对着那个正在消退的血月比了一个极其不雅的中指。
“你说这个世界需要救世主？”
“不。”
“今天起，轮到老娘说——不。”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像是一把金色的扫帚，扫清了漫天的阴霾。
苏晚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她没走向欢呼的人群，也没走向等待她的同伴，而是走向了废墟中央那片唯一的荒土。
没有人围上来。
远处的幸存者们只是默默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淡去的蓝色纹路，然后转过身，拿起铁锹，扛起石头，走向了那些坍塌的房屋。
哭有个屁用，那是留给死人的。活人，得干活。
苏晚走到那片荒土中央，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她用手指一点点地刨开坚硬的泥土，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指甲早就翻了，指尖全是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以前他们给我立雕像，搞得像公墓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碎镜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小土坑里。
“这次我自己埋个碑。”苏晚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祭奠那些还没来得及等到我就挂了的倒霉蛋。”
晨光打在她佝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抚平那个小土包，指尖却在碰到那枚碎镜片锋利边缘的瞬间，被轻轻划破。
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渗入干裂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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