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别回头,身后有我替你记得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蹄声打碎了这份刚刚凝结出的悲壮。
那头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的“记忆之鹿”,此刻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从林子里撞了出来。
它身上那层原本流光溢彩的皮毛像是被强酸泼过,斑斑驳驳全是焦痕,头顶那对标志性的水晶鹿角更是黯淡得如同两块烧废的煤渣。
“哐当”一声。
它以前膝跪地的姿势滑铲到苏晚面前,嘴一张,吐出一块还冒着黑烟的碎石头。
苏晚眼皮一跳。
那石头哪怕烧成了黑炭,上面的凿痕她也认得——那是地底下那座镇压万鬼的“无名塔”的塔基。
她伸手抹去炭灰,指腹下的触感凉得扎手,上面只剩下半行残缺不全的狂草:“守碑人已断,门将再启。”
“麻烦大了。”
妲己原本还在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毛发,这会儿却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九条尾巴紧紧缩成一团,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那座塔根本不是塌了,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妲己的爪子焦躁地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那些被压了三年的孤魂野鬼,要是没人领路,那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它们会顺着地脉往上爬,看见活人就当成回家的路标,到时候别说记忆了,连脑浆子都得给吸干。”
苏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地脉入口冲。
既然是她把这盖子揭开的,这屁股就得她来擦。
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临渊站在她身侧,那张总是面瘫的脸上罕见地带了一丝名为“犹豫”的情绪。
“松手。”苏晚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铁,“我去修塔。”
“修不好了。”夜临渊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而且,这一次不是你扛着扳手就能解决的事。”
他看着那幽深的地脉入口,眼神似乎穿透了百米土层,看到了下面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他们要的不是救世主,甚至不是引路人。他们只是在等一个观众,等一个能证明他们‘来过’的见证者。”
三人顺着那条被炸出来的甬道下潜。
越往下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代码烧焦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像是老图书馆里泛黄纸张发霉的味道。
原本悬浮在虚空中的白骨渡船此刻已经砸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座巍峨的黑色石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大半个塔身都已经化作了流沙。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静静地站着十七道半透明的身影。
没有苏晚想象中的厉鬼索命,也没有怨气冲天。
他们就那么站着,甚至还在互相整理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衣领。
借着苏晚手里微弱的火光,那些面孔清晰得让人心酸。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半边身子的防火服都被烧化了;左边那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粉笔头;角落里那个年轻的护士,怀里依然保持着护住婴儿的姿势……
全是普通人。
全是这三年里,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名字都没留在公会烈士墙上的“炮灰”。
见苏晚下来,那个提着消防斧的男人转过身。
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别紧张,妹子。”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股憨厚的沙哑,“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当初这塔要塌,是我们几个老骨头自愿顶上去的。想着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给上面的娃娃们多争取点时间。”
他看了一眼苏晚身后那条正在慢慢愈合的地脉裂缝,“现在既然你在上面把‘驿站’盖起来了,灯也点亮了,我们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成了?”苏晚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这叫什么成了?外面那帮人还在为了几件装备打生打死,根本没人知道这底下还埋着你们这群傻子!你们的名字……”
“名字是个啥稀罕物?”
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架,温温吞吞地笑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活人,能在端起饭碗的时候,想起曾经有人为了这口饭拼过命,我们就没真正死透。”
她指了指苏晚,“你这不就记住了吗?这就够了。”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她想骂这群人蠢,想说这种自我感动有个屁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夜临渊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紧接着,这位代表着绝对规则与理性的世界意志,竟然在那片废墟前,单膝跪地。
嗡——
他掌心的那枚代表着“天道权限”的符文骤然亮起,与苏晚胸前的召唤师徽章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漫天星尘像是细雪一样洒了下来,覆盖在那十七道半透明的身影上。
这是哪怕面对神话级魔物都未曾动用过的世界本源之力。
此刻,他却毫不吝啬地将其挥霍,只为了给这群凡人铺一条路。
“我不懂人类的牺牲。”
夜临渊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底,“但按照规则,付出必有回响。既然世界忘了给你们授勋,那我以规则之外的身份,赐你们归途之名。”
苏晚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十七枚特制的竹简。
这不是什么极品装备,每一枚上面,都刻着她在“忆炉”里看到的、属于这十七个人的最后执念。
有孩子在操场上的喧闹声,有除夕夜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有病床前握紧的手,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走好。”
苏晚手腕一抖,十七枚竹简被投入了那尚未熄灭的忆炉残火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烟尘。
火焰腾起,瞬间化作十七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火焰青鸟。
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挣脱了笼子的精灵,一只接一只地飞入了那些灵魂的掌心。
那个消防员笑了,女老师笑了,小护士也笑了。
那种笑容,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他们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随着那些青鸟,顺着地脉中升腾的气流,向着地面飞去。
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女老师。
她在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忽然转过身,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苏晚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并没有实质的触感,但苏晚却觉得那一侧肩膀沉甸甸的,那是名为“希望”的重量。
“丫头,别回头。”
女老师的声音随着金光飘散,“往前走。身后有我们,替你记得。”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头顶,那座原本就在崩解的石塔终于彻底坍塌。
但它没有变成废墟。
那些坚硬的黑石块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然像冰块化水一样融化了,变成了一摊温润如玉的白色土壤。
就在苏晚的注视下,那片玉壤的正中央,一株嫩绿的新芽顶破了土层。
那叶片不是常见的椭圆或锯齿状,而是卷曲着,像是有人随手折的一只纸船。
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隐隐约约的金色流光。
“好家伙。”妲己凑过去嗅了嗅,眼神复杂,“新的记忆之树……这一次,它不用靠吃死人的魂魄过活了,它自己会长大了。”
苏晚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株幼苗。
就在指尖刚要碰到叶片的瞬间,她胸前那枚一直发烫的“青铜级召唤师徽章”,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力的牵引,咔哒一声,自行脱落。
它直直地坠入那片玉壤,瞬间就被那株幼苗新生的根系紧紧包裹,拖拽进了泥土深处。
那是她唯一的职业证明,是她在这个游戏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苏晚看着空荡荡的胸口,不惊反笑。
“挺好。”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丢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反正我也当腻了只会摇人的召唤师,让它扎根吧,这就叫……专业对口。”
夜临渊站在她身后,那双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你放下了神位。”他轻声说道,“却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锚。”
地底的风停了。
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十七道冲天而起的金光并没有消散,它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分别落向了十七个不同的人类据点城市。
新的“记忆驿站”,已在无声中诞生。
苏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株刚刚破土的纸船状嫩芽颤动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地底的玉壤荡漾开来,那不是生长的声音,倒更像是一种饥渴的吮吸声。
“等等……”妲己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指着那株嫩芽,“这玩意儿是不是长得有点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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