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不要当神,我要当个点灯的人
那只不可一世的大眼珠子缩回天裂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游戏通关那样立刻撒花庆祝。
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电路板味儿散了三天,却没能散掉聚落里那股阴森森的死气。
大胜之后的村子静得吓人。
没人欢呼,没人清点战利品。
那场强制性的记忆灌输虽然被苏晚截胡了,但余波就像是宿醉,把所有人的脑仁都搅成了一锅浆糊。
隔壁二大爷蹲在墙根底下,对着空气骂骂咧咧了一整宿,非说看见他那死在十年前的老伴正喊他回家吃饭;村西头那几个壮小伙子,那是敢拎着菜刀砍丧尸的主儿,这会儿却一个个把饭碗扣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吃阳间饭是要烂肠子的。
苏晚没急着去修那个还在冒烟的地脉,也没管那个刚开张就差点被强拆的“驿站”。
她挽起袖子,裤脚卷到膝盖,蹲在河滩边上和泥。
红胶泥,掺上点晒干的艾草灰,再混进去几滴从指尖逼出来的精血。
她也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炼金术,就是最笨的手艺,一个个捏成拳头大小的陶罐子。
那形状糙得很,不像灯,倒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等食儿吃的雏鸟。
“你这是在玩火。”
头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
妲己倒挂在老茶树的歪脖子枝杈上,九条尾巴像是几把大扫帚,百无聊赖地扫着苏晚刚捏好的泥坯。
“刚送走了一批想把你格式化的瘟神,现在又搞这些招阴的东西?”那只狐狸把瓜子皮吐得老远,眼神里透着股看傻子的嫌弃,“这些凡人的脑子本来就被烧得只有内存条那么大,你还想往里塞执念?就不怕把这儿变成第二个万鬼窟,到时候引来比那只大眼珠子更麻烦的东西?”
苏晚手里的活儿没停。
她用指甲在泥坯上挑出一根灯芯槽,动作稳得像是在给炸弹拆线。
“堵不如疏。”
她拿起一根用蜜兰灰搓成的灯芯,塞进罐子里,“他们不是怕鬼,是怕忘了自己还活着。这灯不是招魂用的,是路标。告诉那些走远了的:我还记着你,但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所以我不怕你。”
妲己嗤笑一声,翻身落地,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盏还没干透的陶灯:“嘴硬。人这玩意儿最脆弱,靠这点光能撑住什么?”
“人是得靠饭活着,但能让人把饭咽下去的,有时候就是这点没用的光。”
苏晚端起那盏灯,没用打火机,指尖轻轻一捻。
一簇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鬼气森森的绿,是暖黄色的,像家里炉灶底下没烧尽的柴火。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
夜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苏晚身后。
那件白衬衫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数据黑斑,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没说话,只是摊开掌心。
那里头有一小撮像是碎钻一样的沙砾,闪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系统底层最纯粹的数据残渣——星砂。
放在拍卖行里,这一小撮能换一座主城。
他手腕一倾,那撮价值连城的星砂就这么随意地洒进了苏晚那只并不精致的泥罐子里。
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那光亮瞬间变得通透澄澈,把那层粗糙的陶土壁照得像是半透明的玉石。
灯壁上,借着这点光,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林小禾。
苏晚捏着灯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她上辈子在逃亡路上捡到的第一个孩子。
那孩子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是想看一眼星星。
她抬头看向夜临渊。
这个正在一点点长出人心的数据怪物,依然那是副面瘫脸,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苏晚一个,转身就去搬下一筐泥。
“每个人都有笔烂账。”夜临渊的声音很轻,混在河水的哗啦声里,“既然还不清,那就记着。”
当第一盏灯挂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天刚擦黑。
那个自从醒来就一直缩在墙角发抖的哑巴女孩,像是被那光亮勾了魂,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她没穿鞋,脚板被石子硌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从那个死去的副队长身上掉下来的,上面还沾着那男人最后的一点眼泪。
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那是太久没说话声带都锈住了。
“我……我想……”
她拼命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那里是一身脏兮兮的校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想让我哥……看见我穿裙子……他走的时候说……以后赚钱给我买黄色的裙子……”
苏晚接过那张纸条,把它折成了灯芯的形状,塞进一盏新灯里。
点火。
没有烟,没有灰。
那火光跳动了一下,光影投射在旁边的土墙上。
奇迹并没有伴随着什么宏大的特效发生。
只是那影子晃动了一下,渐渐清晰。
那不再是穿着脏校服、一脸惊恐的女孩影子。
墙上的影子里,女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蓬蓬裙,裙摆大得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没哭,她在笑,在晨风里轻轻转了个圈,裙角飞扬起来,像是一只快乐的蝴蝶。
没有声音,摸不着,碰不到。
这就是个光影魔术。
但一直守在后面的老父亲,那个握着锄头手都在抖的汉子,突然把锄头一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没嚎啕大哭,只是把脸埋进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里发出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长叹。
“看见了……娃,看见了……好看着呢……”
妲己原本还要讽刺几句,这会儿却闭上了嘴。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盏不起眼的泥灯,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的狐狸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
“你居然把‘记忆之鹿’的巡游机制给拆了?”妲己尾巴尖稍微卷了卷,“把那种神级技能拆碎了塞进这种破灯笼里,就为了让人看个皮影戏?”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看着那些陆陆续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各种各样旧物件的村民。
“神技又不能当饭吃。”她转身拿起下一团泥,“但这玩意儿能让人晚上睡个踏实觉。”
入夜。
河滩边。
夜临渊独自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里。
他手里捏着那只当初苏晚折给他的纸船。
纸船早就被水泡得发皱,但他捏得很小心。
他弯下腰,把船放进水里。
小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打转,却在流到溪水中央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停住了。
水面泛起涟漪。
倒映出来的不是夜临渊那张冷峻的脸,也不是天上的月亮。
那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正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手里死死护着半块发霉的饼干,眼神凶得像头小狼崽子。
那是苏晚。
不是现在的苏晚,是那个在记忆深处,从来没被人看见过的苏晚。
夜临渊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那倒影没有碎。
那个凶狠的小姑娘似乎透过水面看见了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你说你想有个家。”
夜临渊低声呢喃,那声音不像是对着倒影说,更像是对着某种正在虚空中建立的规则对话,“可你不知道,你现在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家。”
话音刚落,整条溪流沿岸挂着的几百盏陶灯同时摇曳了一下。
那些光点像是活了过来,明明没有风,却齐刷刷地向着溪水的方向压了压火苗,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
深夜,苏晚坐在忆炉边上。
她胸口那枚代表召唤师身份的青铜徽章突然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夜空中,那些看似杂乱无章挂在各家各户门口的灯火,此刻在极高的视角俯瞰下去,竟然连成了一片。
那不是乱挂的。
那光点的走势,连同地脉里那十七道金线,在聚落的上空隐隐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图腾。
双翼展开,尾羽修长。
那是一只青鸟。
那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座下专门替人传信、连接生死的信使。
苏晚摸着滚烫的徽章,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欢呼雀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搞了半天,这系统也不全是冷冰冰的代码。”
她看着那只由灯火组成的青鸟,自言自语,“原来我们点的不仅仅是灯,这是在给这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世界,重新把经脉缝上。”
千里之外。
灰白色的荒原深处,那座被打得半塌的孤塔里。
原本死寂无声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块立在塔中央、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黑色石碑,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渗了出来,那光不强,却带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是苏晚灯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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