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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九章(1)


第九章    国破山河

一、南汉势如破竹,李璟终于坐不住了

十月首日卯时,李璟升朝,召文武大臣商议国事。朝礼之后,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各位爱卿,如今南国烽烟四起,楚国分崩离析,荆南兵压岳州边境,而南汉攻取靖江更是势如破竹,不久将尽收其地。我朝南方大国,岂能置身事外,坐视天下诸侯为所欲为!各位爱卿,有何良策,都快快奏来。”

枢密副使、兵部侍郎李徵古出班奏道:“启奏陛下,楚国乱起,潭州、朗州、衡山各自为政,互为死敌,三湘四水已然千疮百孔。南方诸侯纷纷起兵,打着平息楚乱、解民倒悬的旗号,意欲瓜分楚地。如今靖江十数州已经快被南汉吞并,如若我朝依然按兵不动,潭、朗、岳、邵等楚国腹地,尽为他国所收。微臣恳请陛下立刻进兵潭州、岳州,站稳脚跟再取朗衡邵永之地,得到楚国大部国土之后,再与南汉刘晟一决高下,争夺靖江十数州。微臣愿亲率大军,为皇上开疆拓土。”

御史中丞江文蔚出列反驳道:“启奏陛下,微臣以为不可。楚国内乱重生,南方各国趁火打劫,攻城略地,荼毒生灵,虽然热闹,但终究是空忙一场。俗话说,百里之虫死而不僵,一个曾经辉煌数十载的大国,那么容易被灭掉么?更何况,我朝如今正处战后休养、革故鼎新、积蓄力量之关键时期,开疆拓土时机未到,更有吴越钱氏背后作梗,北方大周兵压两淮,如若战端一开,尽收靖江之地的南汉得陇望蜀甚至兵进江西,荆南也从北面和我们争夺岳州,我朝将与五国开战,必然四面受敌。微臣以为,实力尚不强大、羽翼有待丰满之时,还是先解决国内事务、发展经济为好。一旦内政修好,国势昌隆,再兴兵讨伐,一定所向披靡。如若不量力而行,强起兵戈,万一遭遇挫败,必将前功尽弃,甚至危害社稷安稳啊!臣请陛下三思。”

“江大人之言,何其荒谬!胆小如鼠不说,简直是腐儒言辞!”枢密使、兵部尚书陈觉也针锋相对,高声说道,“启奏陛下,当下,正是收取长沙之最佳时机。刚才李侍郎已经说过,南方诸侯纷起,就看谁敢挺身而出。乱世之中,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至于北周、吴越,根本不足为虑。微臣得到密报,北辽、北汉已经组成十万联军,即将南下,共同讨伐郭威,北边战事吃紧,周国根本无力南顾。而且,我朝已与吴越议和结盟,又与南汉、荆南遣使通好,他们绝不敢侵我疆土,因为开罪我泱泱大国,那就是自寻死路。由此看来,收取楚国,十拿九稳。微臣奏请:立即命袁州边镐率军入潭,不出月余,楚国大部国土,必为我朝州县。”

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急忙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不可。楚国已经称臣我朝,唐楚一家,取之不义。更何况江中丞所言,句句在理,此时取楚,风险极大。老臣恳请陛下,将好战黩武之祸国奸贼罢出朝廷,永不录用!”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站了出来,他稽首道:“启奏陛下,老臣有话说。孙相一干文臣,害怕武将立功,一再阻止起兵,有违今年皇上颁布的基本国策,恳请陛下法办。年初,皇上密定新春圣谕,其要旨是‘稳中有进、大守小取’,这图楚大计,就是小取根本。如今已是初冬,一年将至岁末,如不立即实施,这国朝大策,岂不成了一纸空文!况且,长沙客省主事魏迪勋已经来到金陵,再次请求援兵剿朗,天赐良机,不取楚国,更待何时?至于长沙马希崇,政变上位,无辜诛杀十余名大臣,而且惨无人道,诛杀数百口家人,我朝中书侍郎刘光辅一家,除了千金小姐刘如霜恰逢外出幸免于难外,其他人全部遇难。尤为可恨的是,他们诛杀刘光辅等人的借口是:暗通南唐、卖国求荣。既然刘光辅奉马希萼之命结好南唐是通敌卖国,你马希崇来搬什么援兵!如此藐视我朝,岂能坐视不理!此等暴君,祸害家国黎民,留之何用!他既然邀我入潭,我们何不借机一举图之!老臣奏请:以援助长沙为名兵进潭州,攻取长沙,同时派武昌节度使刘仁瞻攻下岳州,然后合兵一处,围剿朗州和衡山。老臣预计,年底之前,楚国可定也。”

“嗯,冯相之言,甚是在理。”李璟听了战和双方的奏陈,对冯延巳的发言很是首肯。他看看站在靠后边的李云博,问道,“李翰林,你岳父一家惨遭不测,朕甚是悲痛,还望爱卿节哀顺变。这个仇,朕一定替你报!如今,爱卿还是赶紧派人,把未婚夫人接过来吧,唉……”

李云博揖首道:“灭门之恨,不共戴天,妻门不幸,痛彻心扉!陛下挂怀此事,微臣感恩涕零!只是……微臣未婚夫人性情刚烈,一定想方设法报仇雪恨,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生死几何……”

“爱卿不必担心,朝廷派人去找!”李璟看见李云博焦虑万分的样子,当场表态。顿了顿,他又问道:“李爱卿,对于双方战和主张,李爱卿有何高见?”

“多谢陛下。”李云博本不想发表意见,但被皇上点了名,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列,他躬身道,“启奏陛下,双方各执一词,难分高下。微臣以为,冯相之言,甚是在理,此时攻楚,绝对手到擒来。但臣有一隐忧,不知当不当讲。”

李璟道:“哎,开朝议事,应当知无不言嘛。爱卿不必忌讳,但说无妨。”

李云博道:“微臣岳父一家满门抄斩,实乃马希崇被逼无奈,病急乱投医,中了朗人的剪羽之计。马希崇滥杀大臣来求自保,不仅君臣无德,而且尽失民心,已经穷途末路。马楚江山即将倾覆,任何人都无力回天。此时取之,时机正好。但问题是,微臣以为取长沙易,得长沙难。”

“取长沙易,得长沙难……李翰林此言何意?”冯延巳听他支持进兵,不由窃喜。但听着听着,发现这末句一出,原来是正话反说,于是赶紧追问道,“取了长沙,不就得了长沙吗?一回事,真令老夫费解。麻烦学士不吝赐教,为我等拆解。”

李云博道:“冯相客气了,岂敢岂敢。启奏陛下,微臣言下之意,是说出兵攻取长沙,已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但要真正统治长沙,将楚国臣民化入大唐治民,却是难上加难。楚国自马希广以来,已经出现分而治之的局面,州县各行其是,难听王室号令。如今兄弟争国重起,除了靖江之地即将全失之外,剩下诸州居然出现三处政权,各自为政,互相为敌,一盘散沙。此时即便取得长沙,要想收拾全境,难度不小。更何况湖湘之人一直将屈原视为国魂,甚至许多人都以其后裔自居,爱国之情隆盛,守土意识强烈。加之楚人好斗,野蛮成性,不服王化,一旦我朝兵进长沙,激发出相人爱国激情,说不定会空前团结,到时候……”

“哎,李翰林过虑了。”冯延巳生怕李云博搅了他发兵奏议,打断他的话,说道,“启奏陛下,李学士之言很有见地。他的话,提醒了我等君臣,要取长沙,更要得到长沙。此番进兵,不能大动干戈,而是兴仁义之师,讨无道乱贼,警惕滥杀无辜,祸害黎民百姓。因此,老臣建议,严令边镐将军整肃军纪,沿途秋毫无犯,并围困长沙,趁机逼降马希崇,力争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长沙。然后广施仁政,惠及三湘四水,不出期年,三湘故民莫不拥戴,到此之时,长沙不就自然纳入我朝版图,湘人也不就成为大唐臣民了吗?”

“冯爱卿胸有韬略,思虑长远,朕甚欣慰。”李璟赞赏了一句,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韩熙载,问道,“韩爱卿,你为何一直不吭声啊?”

韩熙载出列道:“启奏陛下,微臣奏议,年初就已上疏,并在廷前公论多次。既然微臣所言,与冯相大政南辕北辙,夫复何言!”

李璟道:“韩爱卿,你赌什么气呢,朕不是提请朝会议决嘛。你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韩熙载道:“微臣以为,孙相、江中丞等人言之在理,是为陛下着想,是为江山社稷长治久安着想,是为大唐未来长远着想。冯相等人急功近利,是为自己着想,是为个人功名利禄着想,是为他们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着想。李翰林的话,更让我等预料得出,此时发兵,祸害将临,不得寸土,空损国力。如若图楚的结果和图闽一样,陛下为何还要听信谗言,不鉴昨日,盲目出兵呢?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你……”冯延巳怒道,“尚未出兵,你就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真是罪大恶极!启奏陛下,韩熙载诅咒朝廷兵败,这于即将征战来说大不吉利。臣请以妖言惑众之罪,罢免韩熙载一切官职,打入死牢,待到大军出征之时,斩其首以祭大旗!”

“哈哈哈哈……”韩熙载大声笑道,“如若老夫的头颅,能够使得楚国平定,实现长治久安,大唐多了如此一块富饶国土,我韩熙载又何须吝啬一颗项上人头!冯相,不如暂且留着韩某人头,等到楚国安定、大军凯旋之时,再砍下来庆功也不迟啊!如若不成、恰得其反,冯相是否也肯献颗人头谢罪呢?哈哈哈……”

“你……”冯延巳怒不可遏,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了,都别争了。朝堂议政,言者无罪,怎能出口就是免职下狱问罪甚至斩首呢?”李璟站了起来,清清嗓门说道,“朕意已决,无需多言。传朕旨意:任命信州刺史、袁州大营都督边镐为江西诸道兵马大元帅、定楚都部署,统领洪、袁、饶、信各路兵马,立即着手攻取潭州,枢密院全权统筹军务,户部积极协助粮草钱饷供应。客省使姚凤先行出使长沙,告知马希崇,我朝愿意出兵协助讨朗,宣示我朝立场,具体事宜,着孙晟与姚凤一起会商议决,重点是要稳住马希崇。哦,对了,一定要他们公开处决滥杀无辜的徐威,此人不除,难平民愤。此次兴仁义之师,一定要严明军纪,秋毫无犯,不仅要取下潭州岳州甚至朗州,更要真正得到楚地民心,使三湘四水化入大唐圣治,永葆安定祥和。都听明白了吗?”

众臣齐道:“皇上圣明,臣等谨遵圣训。”

孙晟奏道:“启禀皇上,刚才陛下旨意,要朝廷派人寻找刘千金。老臣奏议,不如请客省使姚凤大人牵头办理,密令黑云军协助,将刘千金找到并送往金陵来,早日与翰林学士李云博完婚。”

李璟道:“嗯,准奏。”

陈觉道:“启奏皇上,由袁州方面独取长沙,力量单薄,时间可能会拖得太长,微臣恳请朝廷命武昌节度使刘仁瞻配合行动,先期率长江水师逆水而上攻取岳州,一方面给长沙制造压力,另一方面与袁州大军形成犄角之势,更有利于快速夺取潭州之地。”

李璟道:“准奏。”

冯延巳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入湘定楚,乃我朝一统江南大业之第一步,事关重大,一旦实施,必将惊天动地。老臣恳请陛下起驾南巡,歃血祭天,赐剑拜帅,登台点将,号令三军,然后誓师西进。”

“嗯,很好,准奏。三日之后,朕就起驾南巡,亲自前往洪袁登台拜帅。朝中政务,由皇太弟主持,孙晟协助。还有别的事吗?没有了,那就退朝!”李璟说罢,也不等朝臣山呼“万岁”叩恩大礼完毕,就转身进了后庭。

李云博上前扶起仍然匍匐在地的韩熙载,搀着他出了大殿。两人无话,一直到了宫门外,才分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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