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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八章(8)


第八章南国烽烟

八、情感与道义,第一次两难抉择

金陵城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李云博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仍然不能平静,于是就在一个亭子里坐下,静静思索如何面对这个困局来。

夜阑人静,独坐亭中的李云博更加心浮气躁,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如何解救刘如霜。可是,他的脑子似乎不听使唤,找不到任何解决的途径。

“症结究竟在哪里呢?”李云博暗自思忖,“刘侍郎一家,无论对瑶池李氏,还是对我李云博,都恩重如山。如今李氏满门抄斩,就剩下一个和自己有一纸婚约的刘如霜。且不说这有名无实、遥遥无期的婚约,仅从两家几代人的交情上讲,无论是作为侍郎爷爷的门生,还是刘李两家世交的后辈子弟,不遗余力的解救刘如霜,帮助她报仇雪恨,自己都得义不容辞。可是,为了报恩,为了这家族的道义,就得舍弃自己的情感吗?除了和刘如霜完婚,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越这样问,他就越迷茫。而且,痛失亲人、孤身一人远在长沙的刘如霜,此刻不知身居何处。一向养尊处优从未经历大风大浪的侯门烈女,面对家门罹难,绝对不仅仅是伤心欲绝,因为仇恨,早已经丧失理智甚至丧心病狂了!而自己,又对潜伏在长沙附近的泰平阁密使下了死命令:绝不应许她私自寻仇。万一她不计后果的行动起来,无论成功与否,都将必死无疑!李云博第一次真正担心起刘如霜的安全来,也第一次感到自己江郎才尽,面对困局,他似乎真的束手无策了。

“岫南,你还在犹豫吗?”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魏柳烟的声音。

“哦,是柳烟姐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歇息?”李云博转过身来,赶紧起身,以礼相迎。夜色之中,看见依然一袭白衣的魏柳烟正朝他走来。

“你不也睡不着吗?”魏柳烟来到亭前,还礼之后,两人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是啊。刘府一家满门抄斩,如霜下落不明,我如何睡得着呢?”李云博叹了口气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助与惆怅。

“我也一样。前天一听说这个消息,我就跟疯了一样,根本不能冷静下来。”魏柳烟附和着道,“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理智。你嘛,情绪可能还在控制之中。”

李云博听了,半天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她出神。

魏柳烟知道他的思想正在激烈的交锋,她知道,这情感与理智的冲突,都得有一个过程。她深情地说道:“岫南,我们姐弟俩一见倾心,两情相悦,的确是人间可遇而不可求的真爱。这一点,你我绝对都不会怀疑。但是……”

李云博突然变得烦躁起来,抢过话来道:“但是什么?我觉得没有但是。”

“你听姐姐说完。”魏柳烟依然心平气和,“茫茫人海里、滚滚红尘中,能够与你相遇相识,相知相恋,以至于心心相印,而且不顾一切私定终身,这已经是上苍莫大的恩宠了。这辈子,有个真正爱着的人,也有个爱着自己的人,我已经很知足了。如今家园涂炭,性命难保,还奢望什么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呢?当前,刘府遭此大难,如霜妹妹生死未卜,我们都得挺身而出,这不仅仅是出于道义,更多的还是情感羁绊。我和她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为了救她,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更何况,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说着,她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已经潸然泪下。但朦胧夜色中,李云博看不真切。

“柳烟姐姐,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甘心……”李云博也不免落下泪来。

魏柳烟道:“岫南,我问你,除了你和她完婚、做她的丈夫,我一如既往的待她如亲妹妹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唤醒她,让她淡忘仇恨,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呢?”

李云博叹道:“我也不知道。但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况且我不能确信,这样做,她就一定能回归理智,放弃复仇。这很可能是白费力气。”

魏柳烟道:“我也不能确信。但是,我们得尽力而为,只要是有可能的办法,哪怕是万分有一,我们都得试一试。或许,她会为我们的真诚感动呢?一旦他觉得有了依靠,有了牵挂,有了家的温暖,真正有了割舍不下之人,她很可能就会考虑后果,绝不会孤注一掷,丧心病狂地去复仇。”

“姐姐,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我做不到。”李云博说着,不禁泪如泉涌,“为什么,这么多事情,都得我去承担?家族大业,家国天下,苍生福祉,人间太平,现在,为了救如霜妹妹,又得放弃我们的感情。我李云博也只不过是一个弱冠少年,我有那么多能耐吗?”

“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担当!你要是个胸无大志的白面书生,只知道吟风颂月、雕章琢句,我魏柳烟才看不上呢!我看上的,恰恰是你这匡扶乱世、造福人伦的齐天之志。”魏柳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岫南,我知道你内心的挣扎,也知道你不是懦夫。正是这一次次磨难的浴火,让你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让你不断的成熟坚强,心胸也不断的开阔宽广。做大事,就得有包容天下的心胸啊。你说,为了实现天下一统,身家性命你都能够舍弃,还有什么值得瞻前顾后的呢?”

李云博道:“生命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这怎么能等同呢?”

魏柳烟道:“怎么不是一回事呢?孟子说过,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生和义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如今,我们的感情重要,还是如霜妹妹的性命重要?岫南,你是读书人,还要我教你吗?”

李云博道:“在我看来,你我的感情和如霜妹妹的性命,都是熊掌,都是大义,我如何取舍啊?”

魏柳烟道:“你在诡辩!你说,如若我们只考虑自己,没有尽力而为,万一如霜妹妹鲁莽行事,丢掉性命,你说,我们会不会后悔?”

“会,肯定会。”李云博突然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魏柳烟道:“既然这样,鱼和熊掌就区别出来了。我这样说,不是看轻我们的感情,而是觉得我们的感情更加珍贵。真正感情的高尚,就是在关键时刻为了别人的安危,懂得放弃。更何况,我们私定终身的约定,本来就是遥遥无期啊!”

李云博道:“我坚信,一定有一统天下的那一天。我们一定有……”

魏柳烟打断她的话道:“哪一天呢?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谁能料到,这久分必合的日子,什么时候来临?尽管我们坚信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也都在为这一天的早日来临不遗余力,可是,你能未卜先知晓得究竟是哪一天呢?或许,我们终了一生,也不见得能够等到啊!”

这几句话,犹如一把把利剑,直穿李云博死穴,让他彻底崩溃,全然绝望。是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结束这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世道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能够实现自己天下一统的梦想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人间重现和合太平的景象啊!生逢乱世,险象环生,自己干的又恰恰是这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说不定大业未竟宏图未展,自己也许早就命殒黄泉了。作为男子汉,一年前,自己在天马山上隐相台上,对这位冰雪聪明女子信誓旦旦的约定,原来就跟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所谓一言九鼎的私定终身,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年少轻狂的罪证。而这一切,魏柳烟早就看清了。自己一直以少年老成、遇事沉稳自诩,一直都认为自己成熟理智,如今看来,自己原来还稚嫩得很,甚至连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子都不如!……想着想着,李云博突然站起来,挥起拳头朝亭子的石柱砸去。

“你干什么?”魏柳烟一惊,连忙站起来阻止,但已经晚了。

李云博不会铁拳神功,也没有击石成粉的神力,血肉之躯砸向大理石柱,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反倒畅快很多。他似乎隐隐觉得,身上那种难以言传的憋闷通过这样自虐的方式得到缓解,那汩汩流出的,不是自己体内的鲜血,而是郁结心中的烦闷。

“岫南,你这是何苦呢……”魏柳烟捧着他血肉模糊的右手,顿时泣不成声。

“柳烟姐姐,没什么,我好多了。”李云博的语气反倒轻松了许多。

魏柳烟道:“都是姐姐不好,逼着你……”

“姐姐别说了。我真的没事了。”李云博连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一瞬之间,变得如此冷静异常。

魏柳烟道:“那你是说,你同意和如霜妹妹完婚了?”

李云博道:“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

“那就好。我替她谢谢你。”魏柳烟的声音变得柔弱而伤感起来,她突然感觉到李云博一瞬之间强大起来的内心,似乎触摸到他刚健有力、节奏明快、活力十足的心跳,她也隐隐约约地听到,李云博那扇厚重朴实的情感闸门,突然间“轰隆隆”的一声关上了。那一刻,她悲喜交加,而又怅然若失。

李云博挣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这本来就是小弟的事,姐姐言重了。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魏柳烟道:“但愿如此。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男人,我心里永远只有你。我也永远都是你的女人,至少,我自己这样认为。”

李云博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可能会有女人,但我心里谁都不会有,我心里只有天下。”

魏柳烟道:“岫南,我们不可以依然做知己吗?就像以前一样,只要心中装着彼此,不一定要天长地久,也不在乎咫尺天涯,更不需要朝朝暮暮,这样不好吗?”

李云博道:“这样很好,但也只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觉得,乱世之中的热血男儿,就得以天下为己任,去努力完成他们该完成的事业。这由不得他们选择不选择,而是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他们不应该去爱,也没有资格去爱。姐姐,你想想,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人,还能够给所爱的人幸福吗?”

魏柳烟道:“我不需要你给我幸福,更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我要的,就是一种牵挂。”

“我再说一遍,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像你牵挂我那样牵挂你。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位好姐姐,亲姐姐那样的好姐姐。”李云博说着,伸出左手往胸口内掏了一阵,掏出一件丝织物品来,递到魏柳烟手里,继续说道,“这是你曾经送给我的定情之物,我一直带在身上,也视若性命、小心珍藏。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还给你吧。对不起,我一直是在自欺欺人,差点耽搁了姐姐的终身大事。不过,现在觉醒,还为时不晚。姐姐也好自为之吧。”

“岫南……”魏柳烟捧着那方仍留体温的罗绢手帕,顿时目瞪口呆。

“夜已经很深了,小弟明晨还要上朝,得去歇息了。姐姐,你也早些歇息吧。”李云博说着,站起来笑道,“弟弟送你回去。”

“岫南,你的手……”魏柳烟被他扶起,突然触到他满是血迹的手背,不禁记起了他的伤来,语无伦次地问道。

“没事的,一点皮肉之伤,过几天就好了。”李云博依然若无其事,送她进了客房,然后折身回去了。

魏柳烟回到房里,关上门,毫无睡意。她将蜡烛的灯蕊拨亮,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然后展开那方满是血污的罗绢手帕,满怀心思地看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又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个玉佩来,这是李云博一年之前,和他私定终身时送给她的信物。她将玉佩轻轻的放在手帕上,静静地端详了半晌,突然间泪如泉涌,伏在案上,嘤嘤戚戚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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