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孤勇者
明楼拿起一副新的扑克牌,开始洗牌:“口舌争不出结果,疯子,咱们按赌徒的规矩来,一局定胜负,牌赢的人,执掌死间计划,输的人,全盘听命。”
王天风眼底的疯戾瞬间燃成战意,他猛地坐回椅上:“好!就赌这一局!赌计划,赌性命,赌万千同胞的生死,我王天风从来没怕过赌!”
暖炉的火光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静一狂,一稳一野,死死绞在一起。
明楼指尖翻飞,扑克牌在他掌心旋出利落的弧,洗牌、切牌、扣牌,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牌堆推到桌中,抬眼示意:“你先抽。”
每人依次抽了四张牌,摆在自己面前,
王天风指尖精准钳起第五张牌,“啪”地拍在绒布桌面上。
牌一张张掀开,王天风最大的是第五张黑桃A,是整副牌里最大的王牌。
他指尖敲着A面,眼神睥睨:“看见了吗?天定我赢!最大的牌,死间计划只能由我执行,你趁早歇了心思!”
明楼面色未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平静无波,他随手抽出牌堆最底的一张,慢悠悠翻过来,摊在桌上。
红桃2,最小的牌,单薄的牌面在黑桃A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王天风语气里满是不屑:“红桃2?最小的烂牌!明楼,你拿什么跟我斗?这局你输定了!”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桌心扣着的四张暗牌,一张张轻轻翻开。
红桃3、红桃4、红桃5、红桃6,依次排开,与那张孤零零的红桃2,恰好连成一副2、3、4、5、6的同花顺。
最小的起点,却串起了最无解的胜局。
王天风盯着那幅同花顺,脸上的疯笑彻底僵住,半晌说不出话。
明楼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按在红桃2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压抑半生的孤勇:
“疯子,我赢了。其实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潜伏在狼窝,顶着汉奸的骂名,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我最希望的,是站在刑场上,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知道我明楼,不是汉奸,是中国人,是为家国赴死的战士。”
暖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室内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王天风眼底的疯戾尽数褪去,只剩肃然与敬重。
他霍然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抬手对着明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统军礼,神情郑重无比:
“如你所愿!不过你记着,若你失败了,我王天风,立刻顶上!死间计划,必须赢!”
明楼亦缓缓起身,摘掉金丝边眼镜,露出那双盛满家国大义的眼眸,同样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下一秒,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牌桌上,黑桃A与红桃2并肩躺在同花顺中,最大与最小,终究拧成了同一条命运的绳。
…………………
76号的地牢永远浸着化不开的阴冷,墙皮斑驳脱落,渗着潮霉的水汽,铁窗焊死,只漏进一缕灰败的天光,落在陈青枯坐的身影上。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目微阖,脊背挺得笔直,竟如老僧入定一般,周身不见半分死囚的惶急,只有沉到极致的静。
身前破旧的木桌摆着一张褶皱的《中华日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印着:陶希圣、高宗武秘抵香港,公开汪日密约,举国哗然。
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是汪伪政权天塌地陷的动荡,也是悬在他颈间的夺命索。
牢门的铁锁发出刺耳的转动声,梁仲春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貂皮大衣的毛领沾着雪沫,他挥退身后的特务,独独站在桌前,带着惯有的圆滑与唏嘘:
“陈老弟,外头炸了锅了。陶希圣、高宗武这两个软骨头,揣着汪主席跟日本人签的密约跑了,全天下都知道汪伪是卖国求荣的傀儡政权。南京那边乱作一团,特高课的日本人拍了桌子,汪主席下令彻查,非要揪出是谁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这两个人。”
陈青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惊,没有怒,只有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从不是毫无准备的人。
自初见王天风那双疯戾的眼起,自踏入这汪伪与军统、地下党交错的泥沼起,他就日夜打磨着预案,算尽了每一步险棋,算尽了各方势力的倾轧,也算尽了自己可能的死法。
如今,这场由他亲手铺陈、又被王天风与明楼双双推上绝路的牌局,终于走到了终点,最凶险、最无转圜的终局。
他是一手针灸术救过周家的人,更是在最后时刻,靠着小爱苏醒,治好了陶希圣、高宗武的病。
高陶二人叛逃,汪伪的第一柄刀,必然会劈向他这个最贴身的人。
更要命的是,游击队暗中劫了那批走私物资,栽赃到走私线上,断了重庆高官的财路,也掐断了他最后的靠山。
周福海本就是趋利避害的政客,如今两件事撞在一起,高陶叛逃的嫌疑、走私线被毁的罪责,汪伪要找替罪羊平息众怒,要杀他立威,他陈青,早已是板上鱼肉,必死无疑。
哪怕最后查清楚,高陶叛逃与他无干,走私线也非他所为,这乱世之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终究会被推出去枪毙,用一条命,填汪伪政权的窟窿,平日本人的怒火。
那按照王天风的要求,乖乖执行死间计划,主动认下军统间谍的罪名,慷慨赴死?
陈青心底冷笑一声,只觉荒唐。
那不过是另一条死路,唯一的“好处”,是落个军统烈士的名头,换远在后方的杏儿和孩子一世平安。
可他不想死,他不甘心就这么做两颗大佬博弈的弃子,不甘心被王天风的疯计、被明楼的布局双双背刺,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眼下,无兵无权,身陷囹圄,上有日本人的屠刀,内有汪伪的倾轧,外有两位顶头上司的弃子计划,想要在这死局里扒出一条生路,难如登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风云再变,等一丝微不可察的变数。
牢房外,汪曼春始终没有露面。
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她心底藏着忌惮,但凡靠近,总怕像南田洋子一样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可她也没闲着,坐在76号的办公室里,指尖转着左轮手枪,冷眼盯着地牢的方向,等一个时机,等陈青彻底咽气,等这桩烂事彻底落幕,再对明家出手。
高陶事件的风波愈演愈烈,特高课与76号的特务疯了一般排查,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陈青。
唯一与高陶二人朝夕相处、近身施针的外人,军统间谍的罪名,顺理成章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没有严刑逼供,没有当堂对质,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
周福海的处决令,直接送到了76号,朱红的批文冰冷刺眼:陈青通共通军统,勾结高陶二人叛国,泄露密约,即日押赴刑场,就地枪决。
没人知道周福海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些事,不上秤时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陈青是周福海一手提拔的亲信,这是汪伪官场尽人皆知的事。
南京中央委员会议上,林柏生抓住这点发难,拍着桌子怒斥周福海才是幕后主使,纵容陈青策反高陶,只为给汪主席难堪,削其威望,趁机夺权。
满座哗然,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要把周福海拖下水。
政客向来最擅断尾求生。为了洗清自己,为了平息南京与日本人的怒火,周福海亲手签下了那道处决令,用自己恩人的命,换自身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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