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陆安生的星期天,蜜一样甜
这天周日,天刚亮,陆安生胸口便压上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
陆小满光着脚丫蹲在他肚子上,两只小手正往他脸上挠。
“爸爸,太阳晒屁股啦。”
陆安生伸手把儿子整个捞过来,夹在腋下,翻了个身还想再睡。
小满咯咯笑,挣出一条胳膊,抓住了他的耳朵。
“再睡娘就要来掀被子了。”
一句话立刻见效。
陆安生认命地坐起身。
身边的位置早已经空了,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
窗外,林小雪踩着小板凳,正往竹竿上搭床单。
院子里飘着她哼的歌,调子东拐西拐,词也是现编的。
“晒晒太阳,晒晒被,小满尿床不怪谁……”
“娘你瞎唱!”小满趴在窗口喊。
林小雪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接着晾衣裳。
陆安生光着上身,抱着儿子下楼。
他今年二十四岁,肩膀比刚成家那会儿宽了一整圈。
村里几条产业线都从他手上过,账目、人员、供货、运输,哪一样都离不开他。
外头的人跟他说话,他向来稳稳当当,谁来找都能耐心听完。
可一进这个家门,他的腰板便自动矮了三分。
厨房灶上坐着白粥,锅边一碟煎蛋,旁边还扣着盘子温着。
陆安生刚拿筷子戳起一个鸡蛋,正准备往嘴里送。
“站住。”
林小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手里还捏着半件没晾完的衣裳。
“你又忘记刷牙就吃东西。”
“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陆安生捏着筷子僵了僵,到底还是把鸡蛋放了回去,转身进了洗漱间。
水声哗哗响起。
小满扒着门框哈哈大笑,“爸爸输啦,爸爸输啦!”
“你也去刷牙。”
小满立刻不吭声了。
林小雪在外面听得直笑。
早饭桌上,林小雪扒完半碗粥,放下筷子。
“下午我要做红烧肉,给咱哥嫂送一盆过去。”
顿了顿,林小雪又弯了弯眼睛。
“等会儿你带小满去村口打瓶酱油。”
小满一听要出门,碗都不端了,两条小腿在凳子底下直晃。
“我要坐前头!我要坐前头!”
“坐前头不许乱扭。”陆安生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扭一下,酱油钱从你压岁钱里扣。”
小满立刻坐直。
“我不扭。”
“真不扭?”
“绝对不扭。”
“那就成交。”
出村的自行车叮铃铃响了起来。
小满跨坐在前杠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把中段,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个巡视自家地盘的小将军。
路过晒谷场,几个老太太正坐在墙根下剥毛豆。
张婶手里的豆荚一停,嗓门先传了过来。
“哟,安生带小满出来巡逻呢?”
“打酱油。”陆安生捏着车闸,脚点着地笑了笑。
“啧啧,你看看。”张婶掸了掸围裙,冲身旁几个老太太扬了扬下巴。
“安生现在比你哥还顾家,天围着媳妇转,一个星期总得打三回酱油。”
老太太们顿时笑成一片。
“人家这叫疼媳妇!”
“年轻人顾家是好事!”
小满在前杠上扭过头,特别大声地补充。
“我爹最喜欢我娘了!钱伯伯送来的点心他都不吃,全留给我娘!”
墙根下的笑声直接翻了倍。
有位老太太笑得毛豆都撒了一地,弯腰捡豆子时还在拍腿。
“这娃,以后也是疼媳妇的种!”
陆安生的耳朵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他闷头蹬车,恨不得立刻逃出这片晒谷场。
村口小卖部里,老板刚把酱油瓶从柜台下面拿出来,小满的手便扒上了旁边的玻璃罐。
“爹,橘子味的。”
冰柜里,那一排冰棍的纸包上印着一个咧嘴笑的大橘子。
陆安生买完酱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讲好了,一根冰棍,吃完以后,瓶子你来抱。”
“抱到家。”
“对,不能让你娘等急。”
陆安生竖起一根手指,“路上不许舔着走,化了滴一裤子,你娘又要给你洗。”
小满掰着手指,把条件一条条数了一遍,郑重点头。
“成交!”
父子俩击了个掌。
回程路上,小满一手举着吃剩一半的冰棍,另一只手整只环抱着酱油瓶。
瓶子比他的胳膊还粗,他抱着走一步晃三晃。
陆安生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半步,两只手始终悬着,随时准备把人和瓶子一块儿捞起来。
“爹,你走我后面干嘛?”
“给你扇风。”
“哦。”小满信了,舔冰棍的速度反倒更快了。
走到家门口时,林小雪正站在院里朝外望。
看见儿子抱着油瓶子一步三摇,她赶紧迎了出来,蹲下去张开两条胳膊。
小满把冰棍棍一扔,蹬蹬蹬地往前扑。
酱油瓶像颗小炮弹一样直冲林小雪的下巴。
陆安生一步跨过去,手掌稳稳托住瓶底。
“小心点,宝贝要抱稳。”
小满扑进林小雪怀里,蹭了个满脸灶灰。
蹭完以后,他自己先乐了。
林小雪抱着儿子,抬眼瞪了陆安生一下。
“让他抱这么重的东西,你心也真大。”
“他讲好的,条件都数过了。”陆安生把瓶子往身后一提,讪笑着进了厨房。
林小雪抱着小满跟在后面。
“他讲好你就什么都答应?”
“那不然呢?”
“你是他爹。”
“他还是我儿子呢。”
林小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下午,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林小雪把炖得软烂的肉装进满满一搪瓷盆里,又拿油纸包严实,用布绳捆了两道。
“端稳了,别洒汤。”
“洒不了。”
陆安生掂了掂分量,忽然想起当年姜棉坐月子时的那盆肉汤,笑了一声。
“这盆,比嫂子月子里那盆还沉。”
“还有词呢?”林小雪拿围裙角砸了他一下,“快去,晚了肉就凉了。”
“知道了。”
陆安生端着红烧肉出了门。
乡村别墅的院子里,陆廷坐在葡萄架下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竹条。
陆念北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刻刀,正按照陆廷的指点,一块一块削竹蜻蜓的翼片。
他如今六岁多,刚上小学不久,手上的动作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却已经能在父亲的指导下把竹片削得厚薄均匀。
陆廷始终坐在旁边看着。
“刀口别朝自己。”
“嗯。”
“再薄一点。”
“这样?”
“再薄一丝。”
陆念北低头认真下刀,竹屑一点点掉在脚边。
陆安生端着盆走进来。
“哥,嫂子,小雪让给你们送红烧肉。”
陆廷抬眼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坐,凉茶刚湃上。”
搪瓷盆往桌上一落,油纸刚被揭开,油亮酱色的香味便窜了出来。
陆念北鼻翼动了动,手上的刻刀停了一瞬,喉咙先咽了一下。
陆廷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快给叔叔倒茶。”
“哦。”
陆念北赶紧放下刻刀,起身倒茶。
陆安生接过茶杯,和陆廷在葡萄架下坐着。
“菌棚下个月动工?”
“嗯。”陆廷端起茶杯,“东边那三座往后挪两米,挪出排水沟。”
“账你来做,料你自己盯着。”
“行。”
陆安生喝了一口茶,又笑道,“小雪还说怕占用工钱,我一听就笑了,现在咱们最不缺的就是工钱。”
陆廷也笑了一声。
“她不是怕占工钱,是怕你把钱全填进产业里,自己舍不得留。”
“那不能。”陆安生立刻正色,“小满马上要上育红班,小雪也不能总舍不得穿好衣裳。”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柔和下来。
他小时候没有衣服,没有床铺,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如今家里虽然算不上多么奢华,可妻子和儿子吃得饱,穿得暖,院子里有灯,灶上有饭,已经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鹅大趴在葡萄架旁边一块青石板上假寐。
听到工钱两个字,它的绿豆眼睁开了一条缝,慢悠悠看了他们一眼,又重新合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排水沟聊到黄枞菌今年的收购价,又聊到镇上要修的路。
天色慢慢往下沉。
陆安生起身要走。
“哥,那我先回去,小雪还等着我试咸淡。”
陆廷应了一声。
陆安生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等会儿,落了东西。”
他回过头。
陆廷从马扎边上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纸包不重,边角包得利利索索,捆绳打的是活结。
陆安生解开一角,愣住了。
里面是一把小木剑。
紫檀木的剑身被磨得圆润光滑,护手处的榫卯咬得严丝合缝,剑尖也磨成了圆头,通身上下摸不出一个能扎手的棱角。
“哥,这是……”
“给小满的。”陆廷把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平。
“他上回看你教人扎马步,回来念叨了一个星期,说要当大将军。”
陆安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
“个你也别太惯着他。”
“这话你留着自己说。”陆廷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最听你的。”
陆安生捧着纸包,站在院门口。
巷子深处,自家那栋二层小洋楼已经亮起了灯。
窗户上趴着两个小影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正朝这边招手。
小满看见木剑,隔着老远便开始喊。
“我要当大将军!”
林小雪也站在灯下,手里还拿着锅铲,朝他扬了扬。
身后,陆廷坐回马扎上,没有动。
他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拇指顺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二楼窗户吱一声推开。
姜棉顶着一头顶了三个卷发筒的脑袋探出来,压着嗓门往下喊。
“老公,你上来一下。”
“干嘛?”
姜棉往窗外瞄了一眼巷子,确认安生走远了,这才笑眯眯的开口。
“有个秘密……我憋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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